正文 第七個故事 結城秀康-2

第三節

家康暗暗地操縱著這一局勢。此時叫他不放心的是秀康。

家康把秀康的家老們叫來,吩咐他們說:「這個人頭腦過於愚鈍,你們要好好輔佐他,別讓他走錯了道。」

如果秀康天真無邪地陷入豐臣家的內部事務,為一派的力量所利用的話,那麼,家康的不可告人的意圖,就不得不落空了。

豐臣家的派系共有兩個。彈劾家康是野心家、有篡權企圖的,是秀吉的政務輔佐官石田三成及其黨徒,他們以秀賴的生母淀姬作為本派的後台。和石田相對抗的,是加藤清正和他的朋輩們,這一派或可稱之為野戰派,他們的核心人物是秀吉的正室北政所。兩派都是秀吉一手栽培、提拔的大名,但是在豐臣政權建立以後,石田派作為文官,居於政權的中樞。而加藤派則作為職業軍人,被迫遠離了核心。加藤派認為,每每把他們這些人驅入困境的,是秀吉身邊的石田派,因而等秀吉一死,就揚言道:「現在用不著顧忌殿下了。事到如今,要殺了石田這幫人的頭,吃他們的肉!」

同時把各自在大坂的府邸武裝起來,公開與石他們為敵,甚至有爆發一場短兵相接的巷戰之勢。家康企圖利用豐臣家的這一場內部糾紛。他時而以豐臣家的首席大老的身份出面調停,時而在暗中挑唆煽動。家康私下支持的是北政所和加藤清正等人的這一派。家康的盤算是:利用加藤他們這一派,煽起這一派對石田派的深仇大恨,讓他們把矛頭指向石田派,驅使一方去整另一方,通過這辦法來最終實現改朝換代的目的。家康覺得,他不必動用自己的關東兵團來摧毀豐臣家,而是以始終保持豐臣家所屬的親信大名之間內部爭鬥這樣一種形式,在這種爭鬥激化的最後階段,由自己來指揮一場大決戰,到那時才開始發動政變。這就是家康設計的藍圖。按照這一藍圖,家康切實地作了布置,而布置的每個步驟都成功了。真是怪有意思的。

家康想道:由於上面所說的原因,「對秀康不能放任不管,漫不經心,可不知道這個人會幹出什麼來啊!」

如果撂開秀康不管,那麼他會上大坂去護衛秀賴也未可知。而這樣做,自然而然地就進了石田的陣營。

家康對兒子秀康也採取了措施。慶長四年(1599)三月,家康把結城秀康叫到跟前,對他說道:「想請你給我當警衛。」

家康說明了情況:局勢將日益惡化,石田派妄圖謀害家康,正在不斷地出謀劃策,施展陰謀詭計。自然,家康所說的這些都是事實,在這之前,秀康也已有所聞。家康進一步說:「然而德川家在上方只有少數兵力。要進行防衛是很困難的。」他的嫡子秀忠已奉命回關東,在江戶作好了隨時能出兵的準備。「在京都、大坂這一帶,我德川家勢力單薄,請替代中納言(指秀忠)助我一臂之力。」家康說道。

家康想用這種懇託的辦法來激發起秀康的俠義心腸。果然不出所料,秀康聽了,激動不已。作為兒子的他受生父的重託,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僅僅這一點,秀康也早已熱淚盈眶了。秀康幾乎是喊著說道:「不肖之子願為大人赴湯蹈火。」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家康的兒子。

然而,自那以後的日子裡,卻並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情況。總之,他總是要麼在家康的公館,要麼在自己的宿舍呆著而已。他既不去別處,也不能去別處。

家康心想:「這下放心了。」

只要這樣,把他圈在欄里,他就不會成為其他野心家的餌食了。

慶長四年(1599)閏三月三日,秀吉死後在豐臣家內部起到調解作用的次席大老前田利家,在前田駐大坂的公館裡病故了。加藤清正等人從此有了暴動的自由。利家死後的第三天夜裡,他們在大坂城裡發動政變,企圖誅伏石田三成。三成事先覺察了他們的計畫,便隻身逃到伏見。加藤他們跟蹤追擊。這批人是加藤清正、福島正則、黑田長政、細川忠興、加藤嘉明、淺野幸長以及池田輝政等。

三成被追得無處可逃,便索性闖入家康在伏見的公館裡請求保護。對於三成來說,家康不僅是主要的敵人,而且他正在暗中支持著敵方的七位將領,是個躲在幕後的罪魁禍首。這一切,不用說三成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正因為知道這些內情,便故意將他一軍。他估計家康不敢殺他。事情果真如此,家康把他保持起來,沒有殺他。

家康的臣僕之中有不少人建議道:「乘此機會誅了三成吧!」

他們的意見是,應該誅了一直在彈劾家康的三成,以取得七位將領的好感。家康沒有聽他們的。他的部下中有一位軍師叫本多正信的,與家康持同樣的意見。這意見是:保護三成,讓他活著,放他回他的老窠——近江佐和山城。日後,他必將起來謀反,籠絡大名們,舉兵討伐家康。只有到那時,發動政變的時機才成熟。在這之前,不能不讓三成活著。

家康對追趕到伏見來的上面七位將領進行了說服工作。

他一半吆喝一半恐嚇地說:「殿下去世,為時不長,況秀賴公接位日子也尚淺。要是你們如此在伏見肇事,那是對故主極大的不忠之舉。倘使你們這還不聽勸告,堅持要殺治部少輔,那麼我家康決計奉陪。如何?」

七位將領聽家康這麼一說,也就不能不服從了。家康當夜讓三成住在自己的府邸里,第二天一早打算把他送出去。然而他仍然不放心。說不定清正他們在路上埋伏。家康作了周密的安排。

「少將,請你一直把他送到勢田大橋!」

家康把秀康叫來,命令他擔任三成的警衛。秀康點頭答應了,隨後又叮問一句:「要是半路上遇到清正他們伏擊,該怎麼辦?」

家康回答說:「戰鬥!」

這「戰鬥」一詞,使秀康昂奮起來。秀康如此英氣勃勃,然而至今不不曾打過仗。他曾跟秀吉隨軍參加過討伐小田原之戰,也曾在出兵朝鮮時跟養父到過肥前名護屋。但是沒有參加野戰。秀康的氣質究竟如何,至今還未在實戰中受過檢驗。

然而,家康卻放心地說了聲「戰鬥」。他估計,戰鬥是不會發生的。擔任警衛的不是別人,而是家康的兒子。清正他們襲擊秀康率領的警備隊,那等於向家康挑戰。他們是不會那樣做的。

對於秀康來說,不幸的是,路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秀康和三成並轡走在醍醐官道上,心裡希望能發生點什麼。

「即使犧牲生命,我也要保衛閣下。」

秀康這麼說著,臉頰上泛起青春的紅暈。三成誤解了他的意思。

石田三成心裡暗自思忖道:「這一位到底不一樣。看來對秀賴殿下,有一種特別的感情啊。與家康等人不同,他對豐臣家感情深厚。也許會支持我們吧。」

他把秀康的那句話作了合乎自己需要的解釋。不久,兩人來到橫跨在瀨田川上的瀨田大橋的西首。走過這座大橋向東去,便是遼闊的近江平原。北近江的山林原野是三成的領地。

秀康彬彬有禮地說:「那麼,到此我就失陪了。」

三成也客氣地致謝,並把剛好隨身攜帶著的一柄正宗(正宗即岡崎正宗,鎌倉時代一位製作日本刀的名匠。)的短刀饋贈給了秀康。早在那個時期,三成所藏的短刀已是天下聞名的無價之寶了,不惜以寶刀相贈,也許可以說這反映了三成對秀康懷著極其感激和友好的心情。這把短刀後世稱之為石田正宗,一直被傳了下來。

第二年七月,三成在大坂舉兵。他列數了家康的種種罪狀。其大義名分是:討伐家康,保衛秀賴政權。

這時候,家康在小山地方,離秀康的居城結城很近,估計只有十幾里路。家康為了打會津的上杉氏,正在征旅途中。家康是以豐臣家的大老這個正式身份攻打上杉氏的。這次出征乃是為天下而戰。為此,他率領了一支由隸屬於豐臣家的眾多大名組成的部隊。家康心裡盤算著用這支部隊去打大坂那批大名。

不過,將領們也各有自己的打算。為了統一他們的意向,家康把上面所說的隸屬於豐臣家的將領們聚集到殘留著小山城遺址的山丘上,要他們決定去留。在這決定命運的時刻,起初有的人舉棋不定,有的人對加入家康一方持消極態度。然而沒過多少工夫,全體與會者都被這會場的氣氛所感染,異口同聲地說:「沒有異議,事至今日,我們願與內府共命運。」

一切都如願以償。家康滿意了。可以說,家康以後的全部命運,是以這七月二十五日的小山軍事會議的成功為基礎的。

會議立即轉變成作戰會議,具體商議如何討伐三成的問題。其結果,由福島正則、池田輝政等豐臣家的大名組成了一支先鋒部隊,立即動身向西進軍。家康則決定先回一次江戶,然後率領德川軍沿東海道向西,並讓嫡子中納言秀忠帶領德川第二軍,取道中仙道而去。

問題是秀康。

家康採取了不讓他參加會戰的方針。在家康看來,秀康在戰場上多半是個勇猛的人,倘若建立了大功,那就得給他重賞。這麼一來,秀康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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