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南山城郊的一仗剿滅了明智光秀的秀吉繼續向北進兵。在北陸地方又打敗了柴田勝家,從而奠定了織田政權繼承人的地位。
但信長的次子織田信雄卻認為這不是繼承而是篡奪。從這一立場出發,他在尾張國舉兵抗戰,同時呼籲東海國的德川家康支援,並與他取得了聯繫。
天正十二年,雙方在小牧、長久手進行會戰。
當時秀吉已拿下京城,以大坂為根據地,其勢力範圍已達二十四國,領地的面積已超過六百二十萬石,版圖比原來的織田政權還大。
與此相比較,織田信雄只有一百零七萬石,德川家康是一百三十八萬石,雙方實力相差懸殊。但是秀吉對於家康的才幹以及他部下將領的勇猛善戰,評價很高。他認為在這場大會戰中必須謹慎行事。
甚至可以說秀吉是過於謹慎了。他從能夠動員的十五萬人中,把可以抽調的兵力全都抽出來投入了美濃、尾張平原的大會戰中。但是秀吉告誡全軍,不讓他們首先出擊,而是要他們到處構築野戰會的城堡,建立了一條佔地廣大的要塞線,採用以陣地對峙的作戰方式。家康也一樣。由於雙方都憑藉精心構築的陣地據守不出,在這種情況下,誰先動手誰就要吃虧。兩軍於三月開戰。四月,秀吉的一支部隊輕率地採取了行動。他們想長驅直入,一舉奔襲家康的根據地三河。在秘密行軍途中被家康發覺,受到他的主力部隊的攻擊而潰逃。
家康在這一局部戰爭中取得了勝利。自那以後,他據守在陣地里按兵不動。不管秀吉如何挑戰,他都不出來應戰。他想儘力讓天下人都知道他在一場局部戰爭中打敗了秀吉。秀吉著急起來了。他希望和家康決一死戰,通過決戰而一舉殲滅家康。然而家康卻如蠑螺閉上了蓋子似的不應戰。他只想保持這一次勝利的記錄,在繼續保持這記錄的過程中等待事態的好轉。
秀吉看到家康不肯應戰,便決定以他最拿手的本領——外交手腕來打破這一僵局。他先是引誘了家康的盟友織田信雄,對他進行籠絡。信雄為利益所誘,瞞著盟友家康單獨與秀吉講和。於是,家康也為了保全實力而撤離了戰場,回到了自己的國土。
秀吉接著派使者到家康那裡,提議講和。家康也看到天下歸秀吉所有已是大勢所趨,便接受提議。儘管他是局部戰爭的勝利者,然而在形式上卻不得不居於失敗者的立場,給秀吉送去人質。
當然,秀吉照顧家康的處境,表面上不說是人質:「鄙人願收足下一位公子為養子。」
不管實質如何,把這說成收為養子,就給了家康很大的面子。
家康答應了秀吉的要求,決定將次子於義丸給他,便派家臣石川數正護送到大坂。秀吉在大坂城接見於義丸之後,舉行了收認他為養子的儀式,並立即為他舉行了戴冠禮。秀吉賜了他一個「秀」字,取名羽柴秀康,從此成了羽柴家的一個成員。此人便是日後的結城秀康。
然而家康卻始終不肯從勝利者的寶座上下來,他足不出他的根據地東海一步。按照常理,家康應該走出城去,上京都、大坂會見秀吉。可是這麼一來,他就儼然是一個臣服的人了,然而家康沒有這樣做。這是他的政治策略。只要他據守東海,那他與秀吉就是對等的,雖然把次子於義丸送給秀吉,只不過是德川家與羽柴家結成了親戚而已。
對於家康的這種態度,秀吉感到十分棘手。
這是理所當然。因為只要家康據守東海五國(三河、遠江、駿河、甲斐、信濃),那麼四國、九州、關東、東北各路的豪強就會與家康聯繫,繼續抵抗秀吉的政權,況且從眼前來說,秀吉即或想派兵征討四國,只要背後有家康在,就無法動用大軍。
誠然,如果秀吉動用手下的十五萬人馬的大軍團對東海地方發動一場討伐戰爭,那遲早會消滅家康,但那要花費很長的歲月。這期間,要是天下大亂,剛建立不久的秀吉政權就會垮台。他必須在短期內實現統一天下的偉業。因此,他認為與其發動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莫如選擇能夠迅速取得進展的外交途徑。他要用外交手腕設法把家康弄到手中。也就是說,要讓家康成為自己的僕從。具體地說就是讓家康上京一次。只要家康上京謁見秀吉,只要以這種形式兩人見上一面,那麼兩人之間就成了主從關係了。
「不能想個法子叫他上京來一次嗎?」
秀吉早就認為,當今天下英雄中,除了信長之外,唯有家康是可畏的。這次與他打了交道才明白,這是一個比預料更加令人生畏的人物。家康這人非同一般,他既不上當受騙,也不怕威脅恐嚇。誠然,秀吉已經得到了人質,可是從家康政治上一貫果斷來說,他早已把於義丸棄之不顧了。如果他對為質的次子有所眷戀,他可能會來京朝見的,然而至今卻不見動靜。人質之計,未能奏效。
形勢的需要迫使秀吉作出決斷。在形勢的需要面前不惜採取任何飛躍性的行動,這就是政治。秀吉甚至覺得,要家康答應當他的僕從,就是自己跪在他面前吻一下他的腳,也是未嘗不可的。
出自這種需要,秀吉想到了旭小姐的問題。
在這個關頭,秀吉對他的弟弟秀長用一種懇求的語氣說:「小一郎,請你幫一下忙!」現在,他不得不讓他的家人作出犧牲了。
「要是你說個不字,那麼統一的大業就無望了,剛建立起來的羽柴家的天下就會土崩瓦解,羽柴家的勢力會灰飛煙滅,咱們全家人都要死去。這麼關係重大的事情可全看你能不能答應啦。你說你能答應嗎?」
他要托弟弟辦的事是:讓旭小姐與丈夫離婚,再把她嫁給家康,使秀吉和家康成為妻兄與妹夫的關係,藉此把家康納入秀吉政權的屬下。除此之外已別無他法。可是母親阿仲——現在的大政所會答應嗎?恐怕她不會允許讓女兒遭此不幸吧。那就說服她。要說服母親,與其秀吉親自出馬,不如叫弟弟小一郎——秀長充當說客為好,因為比起秀吉來母親更喜歡秀長。再說,阿旭是秀吉的異父同母妹妹。他這個哥哥一半是情理上的,與其由他出面,不如讓與阿旭同父同母的秀長去講,事情會順利些。於是,秀吉對弟弟說道:「對阿旭的說服工作,也順便托你啦。」
秀長聽完哥哥的話,茫然不知所措。他想,自古到今,哪有這等怪事呢?阿旭明明有她的丈夫,夫妻關係也說得過去,他們正平平穩穩、無風無浪地過日子,現在卻突入其來地要去拆散他們的夫婦關係,拆散之後還要讓阿旭馬上嫁給另外一個男人,在這個國家的夫妻關係史上,恐怕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事吧。秀長几乎是驚叫著說:「這件事我難於從命。」
「我知道!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回答我的。」
說完,秀吉突然號啕大哭起來。秀吉是一個經常笑的人,可是當他感情激動時,卻隨時都會哭。這時他一邊大聲哭著,一邊連珠炮似地數說著不得不如此做的必要性和原因;一邊數說一邊大聲地哭著。看到哥哥哭成這個樣子,秀長不作聲了。最後他只好答應了哥哥的要求。
「可是,你打算對副田甚兵衛怎麼安排呢?」
「我將盡我的可能幫助他。我打算提升他為諸侯,賜給他五萬石封地。」
讓人家出賣老婆去當諸侯嗎?當時秀長還沒有意識到這點。在這方面,秀長是過於老實了。此刻,他只是想,既然上邊如此安排,甚兵衛這一頭總可以解決的。所以,他再也沒有往深處想。他想的是比起甚兵衛來,更難辦的是他的母親阿仲和妹妹阿旭。「是不是能說服她們呢?」
秀長先找到母親講了。果然不出所料,阿仲氣得差點發瘋,他對秀長說:「小一郎,你給我好好聽著!那猴崽子從小時候起就凈叫我吃苦受罪。我才不願意過現在這樣的生活哩。那猴崽子當上了武士,才叫我不能不住在這公館裡啊。要現在還住在尾張中村那月光都能從屋頂漏進來的家裡,就不會有這等倒楣事兒。」
秀長連勸帶哄,最後好歹總算讓母親答應了。下一步是要說服妹妹。
秀長把阿旭叫到了大坂城,和阿旭的大姐一起勸說她,並對阿旭撒了一個彌天大謊:「甚兵衛也早已答應啦。」
這一句話,使阿旭的手腳都涼了。她當場倒了下去,有好一陣子斷了氣的一般。醫生使她蘇醒了過來。被甚兵衛遺棄了這件事,看來遠比要她重新結婚的打擊大。醒來以後,阿旭仍是一句話也不說。當秀長最後反覆問她去不去濱松時,她才茫然地點了一下頭。
副田甚兵衛當時擔任著近江中部羽柴家直轄領地的地方長官。當秀長找阿旭談話的時候,甚兵衛也被大坂的杉原伯耆叫到他的公館裡。兩人相對坐定之後,伯耆開門見山地講了要他和阿旭離婚的事情,最後說:「這是上峰的旨意。」
甚兵衛聽了火冒三丈,伸手握住了短劍。
「甚兵衛,你要幹什麼?」
大概伯耆早就料到的吧,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伯耆用腳一蹬鋪座,就勢迅速地抽身躲到了一邊。於是,他和甚兵衛之間就有一段間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