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不久,鶴松夭折,秀吉在極度的悲嘆之中發布了外徵令。
旁系大名蒲生氏鄉這個人,對於這根本想不出有什麼必要性的大規模外征,極為不滿,私下曾破口大罵道:「這猴崽子沒死找死,興許是發瘋了吧!」
大部分大名在得到封地之後,還沒過幾年,百姓對領主都還不熟;加之,民力尚未從戰亂和土地丈量調查所受的創傷中完全恢複過來,在這種情況下,叫人如何去徵集那為數龐大的外征軍費呢?
「這是奉行們出的壞主意啊!」
連寧寧都聽到這樣的風言風語,說是石田三成等奉行們建議秀吉——這個已經衰老的獨裁者,用外征來平息人民的不滿。寧寧心裡想,總不至於會這樣吧。然而,她如今已經遠離豐臣家的政治舞台了,以至於連判斷這傳聞的真假的材料都沒有。如今,三成、長盛、正家這些滿口近江方言的才子們,把秀吉據為己有。正是這一批人,掌管著豐臣家的家政、人事以及治理天下的大權。從寧寧身邊的侍女們那種女人所特有的眼光來看,這現狀大概可以用這麼一句話來概括:「如今淀姬可真威風啊!」
事實正是如此。眼下,豐臣家的朝政全被近江人所壟斷了。一向受寧寧關照的那些尾張出身的大名們,如今在中央已沒有什麼發言權。豐臣家的勢力中心,已經不是北政所,它正在逐漸向淀姬轉移。
以上這些是朝中的人們所喜歡談論的話題。每天傳進寧寧耳朵的消息,全都與這件事有關。被近江派疏遠了的諸侯、親兵,甚至連同他們的側室和侍女們,都跑到寧寧面前,來訴說他們的憤慨和不平。對於他們來說,除了依仗寧寧之外,沒有其他靠山。
「淀姬並不壞。」
不管有多少詆毀這位寵姬的流言蜚語傳進寧寧的耳朵,在這件事上,她的看法是很清醒的。淀姬,除了她那超群出眾的美貌之外,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是一個資質平庸的女性,僅僅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也許多少有一點追求權勢的慾望,但是,她並沒有自己主動去建立一支政治力量的能力。要說壞,她身邊的那一批從舊淺井家來的老侍女們才壞呢。正是這些傢伙趁淀姬作了鶴松的「媽媽」的機會,積極地與以石田三成為首的豐臣家的官僚集團相勾結,妄圖與正室夫人北政所想抗衡;另一方面,石田三成等人也企圖通過擁戴淀姬,想在秀吉死後,在豐臣家中保持核心的位置。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這種外界的力量,正在把淀姬推上政治舞台。寧寧是這麼認為的。在寧寧看來,壞的正是這些外界的人們。
寧寧從心底里不喜歡他們。
寧寧心裡想:「這幫子人整天在盤算著殿下死後的事啊!」
她不願設想的是:一旦秀吉死了,鶴松和淀姬將登上這豐臣家的主座,把石田三成這批近江系的大名用作親信。不用說,北政所將退居第二線,那些以她為靠山的開國功臣們,也不得不隨之而淪落下去。從寧寧來說,即便退居第二線也還無妨,然而對於那些尾張出身的大名們,這前景不啻是一場噩夢吧。不過,畢竟事關重大,各人都只是在肚子里想著心思,誰也閉口不談這可怕的前景。
文祿元年(1592)四月,外征軍在朝鮮登陸了。第一路軍司令小西行長,第二路軍司令加藤清正,兩路兵馬克城拔寨,爭先恐後地沿著朝鮮半島北上。
進軍當初,真可說是連戰連勝,然而,隨著明朝的大軍成為正面的敵人之後,進攻的勢頭停滯了,部隊在各處陷於孤立,有時甚至出現了不得不拚死苦戰的局面。況且,行長和清正不和,他們不僅不相互求援,反倒事事爭吵,互不相讓。敵人也知道這一點,便乘機而入,進行反攻。同時,友方的兩軍,在作戰上,也常常發生齟齬。
為了整頓上述局面,並對兩支部隊進行監督,秀吉設立了一個督軍機關,向戰地派遣了代表他的軍監。福原直高、大田一吉等小大名擔任了這軍監的職務。他們都是近江系的官僚。而可稱是這督軍機關的總頭目的,乃是石田三成。三成並不常駐朝鮮,他經常在戰場視察一周之後,便回到本國。在國內則守在秀吉身邊,把從戰地送來的報告歸納、整理之後,呈報秀吉。由於督軍機關的成員凈是石田派的人,因而來自戰地的報告,對小西行長寬,對加藤清正嚴。有時,甚至把清正的言行舉止說得象一個無賴漢一般。
例如有一份報告說,當外征軍方面與大明要進入和平談判的時候,清正在給大明代表的公文中署名「豐臣清正」。而他是根本未曾蒙秀吉賜過豐臣姓的。報告還說加藤清正曾對大明的代表講過這麼一番話:「足下等大明朝的先生們似乎把小西行長等人看作了日本國的武士。要知道那是堺地方的商人,根本不懂得彎弓射箭為何物。他們膽小怕死,乃是理所當然的。」
報告最後說,清正的這些言論行動,使在朝鮮的部隊陷入了混亂,並成了敵軍小看我軍的原因。秀吉是在剛竣工不久的伏見城接到軍監的這份報告的。讀完之後,秀吉怒不可遏,憤憤地說道:「這在清正是可能的。趕快把他叫回來。」於是,立即派出急使渡海來到朝鮮,向清正傳達了這一命令。
清正把自己的軍團留在了前線,他自己則率領由武士五十人、兵卒三百人組成的一支輕兵,從釜山坐船,經瀨戶內海,取海路直奔大坂,登上了伏見城。
秀吉不肯接見他。他曾想私下去拜訪一下北政所,而自己如今惹得秀吉如此發怒,在這種情況下,這也是不可能的了。清正帶著旅途的一路風塵,馬未下鞍,人未歇腳,當下就造訪了增田長盛的府邸,想打聽一下朝中的情況。增田是五奉行之一。
清正甚是激動,還沒有等長盛作什麼說明,就昂著頭怒吼起來:「怕是治部少這小子進的讒言,設下的陷阱。唉,我看準是的。」
他說,看一下督軍團的成員,就一清二楚了。福原直高是三成的親戚,而大田一吉、熊谷直盛、垣見一直等人,無一不是由三成一手保薦而晉陞上來的他的黨羽。他們勢必擁戴同黨小西行長,而想陷害敝人。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條路了,先取下治部少的首級,然後我自己也死。
長盛舉起雙手,極力勸他息怒,說道:「當今治部少的權勢炙手可熱,朝中已無第二人可與相比。而你竟然如此隨便亂說,這可如何是好。你應與他重歸於好,否則,要出大事。你先冷靜一下。敝人願幫你從中調解,你最好明天就去見一見治部少。」清正聽了這番話,頓時暴跳如雷,拍案叫道:「弓矢八幡大菩薩,皇天作證,我清正起誓:今生今世決不與他修好。敝人率兵進入朝鮮,連戰連勝,攻下八道,作戰幾十次,直打得大明軍隊丟盔棄甲,狼狽逃竄。我們忍受著嚴寒酷暑,有時甚至連糧食都斷絕。而治部少這小子,舒舒服服呆在朝中還不滿足,而竟然依仗主上的寵信,欲把我等在沙場浴血苦戰的將士們置於死地而後快。我等和這般狼心狗肺的傢伙,如何能言歸於好?不能,絕對不能。」這麼一來,連原想出面為他從中斡旋的長盛,也不得不縮回了手。
這時正是慶長元年(1596)的正月。就這樣,也沒有經過什麼調查,審問,清正就被宣判關禁閉,被幽禁在伏見地方他自己的公館裡。從那以後,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斷了音訊。
距那時大約一年半以前,秀賴從淀姬的肚子里來到世上。為此,豐臣家的後嗣關白秀次的影響日見衰微,秀次感到自己的前途十分渺茫,不斷地胡作非為。這時已進入了豐臣政權成立起來最最黑暗的時期。秀吉已失去了早昔的那種奕奕丰采,衰老得判若兩人。他腦海里盤算著的凈是關於秀賴的前途的事,他指示三成他們研究辦法;而三成他們一心想著的,也是如何才能讓豐臣家的天下平安地為秀賴所繼承的問題,為此而對秀吉百般地出謀劃策。從那以後沒過多久,秀次就被誅殺。而在清正回國的時候,秀次還活著。
事實上是,三成通過軍監的報告知道,在朝鮮前線,有一則與清正有關的可怕的流言。傳說,大明方面害怕清正的武勇,想懷柔他。文祿二年(1593)五月,當清正駐紮在蔚山西生浦的時候,大明王朝讓劉綎將軍與清正互通書信。
那時,劉綎的使者曾對清正說道:「秀吉已開始執掌日本六十餘州,真可謂人中英傑,然壽命長短難以逆料。秀吉死後,日本必將大亂。退而言之,即使秀吉能保長壽,他也不喜歡你,更不喜歡你立功。」
據說,劉綎將軍還曾派人給清正送去一封親筆信。信中寫道:
足下乃錚錚漢子,可惜僅一介地方官而已。如足下能乘機事我,則我將奏稟大明皇帝,擔保封你做個大官。豈不美哉!
同時,劉綎還通過他的使者之口,要清正暗地裡與明軍通力合作,一起反擊秀吉。但是,清正叫身邊的和尚起草了一篇文章,對此嚴加拒絕。回信中還有這樣的話:
如足下來信所說,敝人蒙受小人之讒言。然而,敝人乃太閤忠良之臣,決非貪生怕死之輩。
總之,有關劉綎和清正之間對話的概略報告,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