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

最先醒來的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他全身赤裸。床單和被子滑到了他那邊的地板上,讓埃萊娜的一隻乳房曝露在外。她似乎睡得很沉。黎明的光線,沒有被厚重的簾幔隔斷,讓整個房間充滿明媚的光影。外邊應該已經熱起來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感到性器的緊張,它再一次未被滿足的硬度。於是他想起了瑪利亞·達·帕斯。他想像另一個房間,另一張床上,她躺卧的軀體,這個軀體的每一寸他都很熟悉,還有安東尼奧·克拉羅躺卧的,和他的軀體一模一樣的軀體,突然間他覺得走到了路的盡頭,覺得前邊有一堵牆擋住了他的去路,牆上貼的路牌上寫著,「深淵,不允通過」,而接著他又發現已經不能回頭了,那帶他到這裡來的公路消失了,只剩下他雙腳的立錐之地。他在做夢,自己卻不知道。一種立刻變成恐懼的焦慮讓他在牆壁倒塌的那一剎猛然驚醒,而那堵牆的手臂,我們見過比牆長出手臂更壞的事,將他拽向深澗。埃萊娜緊握著他的手,安慰道,靜下來,這是一個噩夢,現在好了,已經過去了。他氣喘吁吁,彷彿下墜在瞬息間耗盡了他肺部的空氣,安靜,安靜,埃萊娜重複道。她用手肘支撐著身體,胸部裸露著,薄薄的床單勾畫出腰的曲線,臀的輪廓,而她說的話細雨般灑落到痛苦的男人身上,這種細雨觸摸我們的肌膚彷彿愛撫,彷彿一個水之吻。漸漸的,如同一片蒸汽組成的雲朵回返到初生之地,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受驚的神經也回返到他精疲力竭的頭腦,而當埃萊娜問,你做了什麼噩夢,告訴我,這個混亂的男人,建造迷宮並迷失於此的男人,此時,此地,躺在一位除了性器以外,他對她一無所知的女人身邊,說起一條沒有源頭的道路,彷彿他自己走過它的腳步吞噬了那些給予或者借給時間以連續性和空間以維度的物質,不管它們是什麼物質,說起一堵牆,在阻斷時間的同時,也阻斷了空間,以及他雙腳站立的地方,那兩個小島,那人類最微小的群島,一個在這裡,一個在那裡,以及那寫著「深淵,不允通過」的路牌,記著,誰勸誡你,誰就是你的敵人,正如哈姆雷特對他的叔叔和繼父克勞狄烏斯說的那樣。她驚訝地聽著他說話,帶著點困惑,她並不經常聽見丈夫有這樣的思考,更少聽見他以這種語氣說話,彷彿每一個詞都伴隨著一個迴響,一種住著人的洞穴里的轟鳴,在這個洞穴里,你無法知道誰在呼吸,誰才剛在沉吟,誰在嘆息。她喜歡想像自己的雙腳也是兩隻小島,在它們的附近棲息著另外兩隻,這四隻小島可以組成,曾經組成或者已經組成了一個完美的群島,如果世界上有完美之物存在,而這床上的被單就是它想要拋錨的大海。你鎮靜些了嗎,她問;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他說;很奇怪,你從來沒有以昨晚的方式對待我,我感覺你進入時有一種甜蜜,接著我又覺得這甜蜜混合了慾望和淚水,還有一種喜悅,一種痛苦的呻吟,一種原諒的祈求;所有一切正是這樣,如你所感覺到的;可惜的是,有些事情發生了,卻不會再重複;另一些事情發生了以後會繼續發生;你確信嗎,有人說如果你授人以玫瑰,就不能再給予玫瑰以外的東西;也許我們該試試;現在嗎;是的,既然我們都赤裸著;很好的理由;足夠的理由,雖然不能確定是所有理由里最好的一個。於是,四個小島又結合在了一起,群島重新出現,大海狂亂地擊打著峭壁,如果峭壁上有呼喊,那來自騎乘著浪花的美人魚,如果有呻吟,絕不是痛苦的呻吟,如果有人在請求寬恕,他已經在此刻和永遠獲得了寬恕。他們在彼此的懷抱里休息了片刻,接著,她最後吻了他一下,滑下了床,你別起來,再睡一會兒,我去做早餐。

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沒有睡著。他得儘快離開這個家,安東尼奧·克拉羅也許會早些回來,他原本說的是在正午以前,他不能冒這個險,也許在鄉何宅邸里發生的一切並未如他所願,而他已經怒氣沖沖地往家趕,一邊生著自己的氣,一邊著急要把挫敗隱藏在家庭的寧靜之下,同時他將會告訴妻子工作進行得如何,編造出,為了發泄他的壞情緒,並不存在的困難,並沒有發生的爭論,以及並沒有實現的意見一致。困難在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不能就此離開這裡,他必須給埃萊娜一個不引起她懷疑的理由,我們知道,迄今為止,她沒有任何緣由認為和她同床共枕、共度良宵的男人不是她的丈夫,既然如此,他如何能夠大著膽子跟她說,尤其還要將真相隱藏到最後一刻,他在這樣一個早晨要出去辦件急事,在一個夏天的星期六,而考慮到夫妻間的和諧達到了我們剛才見證過的完美程度,符合邏輯的做法是繼續待在床上,繼續那一場被打斷了的對話,連同有可能發生的更有趣的事。埃萊娜很快就會端著早餐出現,他們很久沒有這樣一起吃早餐了,親密地在一張依然散發著愛情的獨特芳香的床上,浪費這樣一個機會是不可原諒的,很有可能,至少就我們所知,這將是最後一個機會。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想啊,想啊,想啊,而正當他殫精竭慮的時刻,因為所謂的人類靈魂的悖謬的能量能達到這樣一種極致,離開的必要性變得愈來愈暗淡,愈來愈不急迫,而與此同時,魯莽地掃除一切可預見的危險,一種想要親眼見證自己對安東尼奧·克拉羅的絕對勝利的瘋狂意願在他心裡變得愈見堅定。活生生地在這裡,將自己交託於所有可能的結果。他會回來,在這裡遇見他,他會狂怒,會咆哮,會使用暴力,但無論他做什麼,也無法縮小他廣泛的潰敗。他知道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掌握著最終的武器,這個該受千萬次詛咒的歷史教師只需要問他這個時辰從哪裡來,而埃萊娜,最後會知道兩個男人這場神奇的冒險骯髒不堪的一面,這兩個手臂上的痣,膝蓋上的痂,以及性器的尺寸都相同的男人,而且,從今天開始,他們連性伴侶也完全相同了。也許需要叫一輛救護車來帶走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被凌辱的軀體,但是他的侵犯者身上的傷口,將永難癒合。這些由一個躺著等待早餐的男人大腦生產出來的卑劣想法本應就此打住,如果不是因為先前提到過的人類靈魂的悖謬的能量,或者.我們更願意給它另一個名字,一種罕見的高貴情感的突發的可能性,一種紳士作風的突發的可能性,這種紳士作風因為先前應受譴責的個人情感而更加值得讚美。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個因為心理上的怯懦,因為擔心真相會被揭露的男人,讓瑪利亞·達·帕斯投向了安東尼奧·克拉羅的懷抱,而同一個男人,不僅準備好了迎接人生里最暴戾的一場毆鬥,還認為自己具有嚴格的義務,不讓埃萊娜獨自面對這糟糕而微妙的處境,有一位丈夫在身邊,而另一位正從門裡進來。人類的靈魂是一個盒子,從那兒經常跳出來一個小丑,向我們做鬼臉和伸舌頭,但是有些時候,這個小丑只是從盒口的邊緣窺視我們,而如果,偶然地,他發現我們正遵循著正義和誠實行動,他會讚許地點點頭然後離開,心想,我們還不算太墮落。多虧這個剛剛做下的決定,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從他的檔案里清除了一些微小的過失,但他仍將遭受巨大的痛苦,在寫著他的其他過失的墨水從記憶的蒼白紙頁上消失之前。人們常說,讓時間解決一切,而我們經常忘記問詢的是,是否還有足夠的時間。埃萊娜端著早餐進來時,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已經起床了,你不想在床上吃早餐嗎,她問;而他回答不,他更願意舒適地坐在椅子上,而不是隨時緊盯著一個傾斜的托盤,一隻滑動的瓷杯,融化的黃油留下的污跡,以及潛入被單褶皺、總是黏在皮膚最敏感處的掉落的碎屑。這一通講話盡量聽起來詼諧可愛,其終極目的卻是掩蓋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一個新的迫切的顧慮,如果安東尼奧·克拉羅回到這裡,至少他不會驚訝地發現我們在這婚床上充滿負罪感地咀嚼著司康餅和吐司,如果安東尼奧·克拉羅回到這裡,至少他會看到他的床已經鋪好,卧室已經開窗透氣,如果安東尼奧·克拉羅回到這裡,至少他能看見我們已經像上帝命令的那樣,梳洗完畢,穿戴整齊,因為對待外表和對待墮落是一樣的,既然我們已經和它手拉手走在一起,既然我們沒有任何一點辦法迴避它,也從迴避里得不到任何真正的好處,至少可以不時地激發它對美德的思戀,雖然只是形式上的思戀,並且,值得費力向它要求比這更多的東西是十足可疑的。

上午漸漸過去,已經過了十點半。埃萊娜要出去購物,她對他說再會,給了他一個吻,這是最近幾個小時激情的火焰尚且微溫和令人安慰的殘餘,這火焰犯禁地結合併焚燒著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此刻,坐在沙發上,關於美索不達米亞古文明的書攤在膝頭,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等待著安東尼奧·克拉羅歸來,作為一個習慣於輕易僭越想像力邊界的人,他想像上述克拉羅和妻子在路上相遇,並且共同上樓,為了一舉澄清這個難題,埃萊娜會抗議說,您不是我的丈夫,我丈夫正待在家裡呢,他是坐在那裡的那個人,您是那個讓我們的生活變得黑暗的歷史教師;而安東尼奧·克拉羅發誓道,我是你的丈夫,他才是那個歷史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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