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

和人們通常認為的相反,做一個決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的決定之一,正如事實完美展現的那樣,整個周末,我們所做的不過是在決定之上再做決定,然而,這裡我們遭遇了問題的要害,這些決定總是隨身攜帶自己獨特的小問題,說得更明確些,帶著它們需要被打磨的小尾巴,而問題中的第一個,是我們是否有能力維持這些決定,其次,是我們是否有意願將它們付諸現實。在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和瑪利亞·達·帕斯的情感關係里,這兩個問題都不缺乏,我們親眼見證了,此種關係最近經歷了怎樣的質變,這是如今常用的說法。他決定要和她共同生活,對此堅信不疑,如果這個決定還沒有成為現實,或付諸實踐,這也是人們常說的,是因為從語言到行動的轉變同樣充滿了困難,充滿了需要被打磨的小尾巴,必不可少的是,比如,精神需要喚起足夠的力量以敦促懶惰的肉體履行義務,更不用說那些不能立刻解決的瑣碎家政,例如誰將去住在誰家,是瑪利亞·達·帕斯搬到情人通仄的小巢,還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搬到愛侶更為寬敞的居室。斜倚在這張沙沒,或者躺在那張床上,這一雙人兒對這件事的最新考慮——雖然各自都自然地抗拒離開已習憤的小港灣——終究傾向於第二種選擇,既然瑪利亞·達·帕斯家裡有足夠的空間存放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藏書,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家裡卻不能給瑪利亞·達·帕斯的母親提供一席之地,問題是,如果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在益處和不便之間猶疑良久以後,最後還是告訴了母親——當然磨光了最粗糙的表皮和最尖銳的稜角——複製人那件奇事,如今卻不知道,他決定將在什麼時候兌現此前對瑪利亞·達·帕斯的許諾,那一次,在承認了他曾對她說的、關於寫給電影製片公司的那封著名的信的動機純屬一派謊言之後,他提出總有一天,他將向她做出解釋,以使他只進行到一半的坦白變得圓滿、真誠、確定無疑。他既沒有提起,她也沒有詢問,這不多的幾個詞將要打開最後一扇門,你記得嗎,我親愛的,當我欺騙你;你記得嗎,我親愛的,當你欺騙我;這些話不可能被說出口,而無論是這個男人,還是這個女人,如果他們有足夠的時間結束這樁傷心事,他們多半會為自己的沉默正名,辯解說不願意用這個殘忍的、基因變異的故事損害了幸福的時辰。我們不久就會看到埋葬一顆來自二戰的炸彈帶來的不幸後果,因為我們相信,既然時機已過,它就不再爆炸。卡桑德拉預言得不錯,希臘人會燒了特洛伊城。

在兩天的時間裡,為了一舉完成校長委託給他的遞交給教育部的申請,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頭幾乎沒有從書桌上抬起過。雖然他搬往瑪利亞·達·帕斯家的日期還沒有定下來,他希望儘快完成任務,以便不在搬家的時候更添慌亂,收拾文件、整理大量的書籍已經夠他忙的了。為了不打擾他,瑪利亞·達·帕斯沒有打來電話,而他也願意如此,彷彿在以某種方式告別從前的生活,告別孤獨,告別寧靜,告別令人驚訝地不會被打字機的雜訊打擾的居室的私密。他去餐館午餐,隨即回來,再有兩三天工作即將告罄,接著便是修改和謄清,用打字機從頭再打一遍,毫無疑問,很快,他得決定買一台電腦和一部印表機,就像他的大部分同事一樣,在最新一代的犁和犁鏵成為時尚之後,再用鐮刀挖地是一件羞辱的事。瑪利亞·達·帕斯會用信息學的神秘為他啟蒙,她學習過電腦,懂得這些事,在她工作的銀行里每張桌子上都擺放著電腦,和古老的管理辦公室已大異其趣。門鈴響了。這個時候會是誰呢,他問自己,因受到打擾而很不耐煩,今天不是樓上的鄰居清理房間的日子,郵遞員會把信件放在郵箱里,查水、電和煤氣的職員幾天前才來閱讀過各自的計數器,也許是推銷百科全書的年輕人,這些書里會解釋扁鯊的生活習性。門鈴又響了一次。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前去開門,站在他面前的是個留鬍子的男人,這個男人說,是我,雖然看起來不像我;您想做什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用低沉、緊繃的聲音說;只是跟您談談,安東尼奧·克拉羅回答,我請您度假回來給我打個電話,但是您沒打;我們能和對方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也許,但是我還有些話要對您說;我不明白;很自然,但您不會希望我在樓道里說吧,在您的家門前,冒著被鄰居們聽到的危險;無論如何,我不感興趣;正好相反,我相信您會非常感興趣,這件事關係到您的女友,我想她的名字叫瑪利亞·達·帕斯;發生了什麼;到目前為止,什麼也沒發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得談談;如果沒有什麼發生,也就沒有什麼好談的;我說了到目前為止。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將門多打開一點,閃身到一旁說,請進。安東尼奧·克拉羅進了屋,由於另一位似乎想站在原地不動,他問,您有椅子可以讓我坐下嗎,我想坐下來談要好得多。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沒有抑制他的厭煩,一言不發地走進了作為書房的起居室。安東尼奧·克拉羅尾隨他走了進來,用眼睛環視房間,彷彿在找一個最佳的地點,並在鋪著襯墊的扶手椅上落座,然後,他一邊小心翼翼地摘下假鬍鬚,一邊說,我猜您第一次見到我時就坐在這裡。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沒有回答。他一直站著,他的身體僵硬的姿態是一種強烈的抗議,說你要說的話,然後從我的眼前消失;但是安東尼奧·克拉羅並不著急,如果您不坐下,他說,那我也得被迫站起來,說實在的我可不想這樣。他的眼睛從容地漫遊,目光落在書籍上,落在牆上懸掛的版畫上,落在打字機上,落在散放書桌的紙頁上,最後落在電話機上,他說,我知道您正在工作,我來得不是時候,但是,鑒於把我帶到這裡來的事情的緊迫性,我沒有別的選擇;是什麼讓您不請自來地來到我家的;我在門口跟您說了,事關您的女友;您和瑪利亞·達·帕斯有什麼關係;超乎您的想像,但是,在我向您解釋如何、為什麼以及到了何種程度之前,請允許我給您看看這個。他從外衣的內袋裡取出一張疊成四方形的紙,將它展開,用指尖捻著伸到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跟前,彷彿隨時準備讓它飄落;我勸您接過這封信,讀讀它,除非您想讓我粗魯無禮地將它扔到地上,當然,這對您並不新鮮,您應該記得,我倆在我的鄉間宅邸會面的時候,您跟我提起過它,不過當時您說這封信是您寫的,可事實上它署的卻是您女友的名字。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飛快地瞥了一眼信紙,然後將它退還,這封信是怎麼落到您手裡的,他坐了下來,問道;頗費了一些工夫,但是物有所值,安東尼奧·克拉羅回答,接著又說,從各種意義上講;為什麼;最開始,我承認,我去製片公司的檔案室是因為一種卑下的感情,一小撮虛榮心和自戀,我想人們是這麼叫它的,總之,我想瞧瞧,在一封以我為主角的信里,關於配角演員您發表了怎樣的宏論;那只是一種託詞,一個為了知道您真實姓名的借口,除此無他;而您成功了;如果他們不給我回覆,那會更好;太晚了,我親愛的,太晚了,您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現在除了忍耐,您沒有別的辦法;我沒有什麼可忍耐的,這件事已完結,已蓋棺定論;這只是在您看來;為什麼;您忘了您那位女友的簽名;這是有原因的;什麼原因;我覺得我最好不要露面;現在輪到我問您為什麼了;我想儘可能地留在暗處,然後突然出現;是的先生,而正因為如此埃萊娜從您突然出現那天起就不一樣了,這對她造成了巨大的驚嚇,得知在這個城市裡存在著一個和丈夫一模一樣的人摧毀了她的神經,如今,只有在鎮靜劑的幫助下,她才好了一點,但也僅僅是一點;我很遺憾,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不快;如果您設身處地地想想,這種事情不難預料;我不知道您結婚了;即便如此,試想,我只是舉個例子,如果我去和您的女友瑪利亞·達·帕斯說,您,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和我,安東尼奧·克拉羅,我倆是一樣的,在任何方面都一樣,包括我們性器的尺寸,您想那位可憐的女士會遭遇何等的打擊;我禁止您這樣做;放心,我既沒有對她講,也不會對她講。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猛地站起來,這是什麼意思,我既沒有對她講,也不會對她講,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無效的、無需回答的問題,問這種問題的人要麼是為了爭取時間,要麼是不知道如何應對;別說廢話,回答我;把您的暴力傾向留到以後吧,然而,為了您著想,我得警告您,我的空手道功夫能在五分鐘內把您撂倒,的確我近來有些荒廢了訓練,但是放倒您這樣一個人還綽綽有餘,我們連性器尺寸都相同的事實並不意味著我們的力量也會相當;現在就從這裡出去,不然我叫警察了;幹嗎不把電視台、攝影師和報紙也叫來,幾分鐘後我們就會成為世界新聞;我提醒您,如果這件事變得街知巷聞,您的事業就完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威脅說;我想是的,雖然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人關心一位配角演員的事業;這就足夠讓我們就此止步了,您從這裡走出去,忘記所發生的一切,而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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