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算術很容易做。如果有人對我們說他寫了一封信,可信上卻簽著另一個人的名字,只有兩種假設可選擇,要麼是這第二個人在第一個人的請求下寫了這封信,要麼是那第一個人,為了某種安東尼奧·克拉羅不知道的原因,偽造了第二個人的姓名。就是這樣。無論如何,考慮到信封上寄件人的地址並不是第一個人的地址,而是第二個人的地址,製片公司的回信顯然是寄送給她的,考慮到在看過回信以後,所有後續行動都是由第一個人進行的,與第二個人決然無涉,從這個事實里得出的結論,不僅符合邏輯,而且顯而易見。首先,顯然、確鑿、清楚無疑的是,雙方都同意製造這場神秘的書信事件;其次,因為安東尼奧·克拉羅同樣不知道的原因,第一個人的真實目的將會保密到最後一刻,而且他做到了。反覆琢磨著這些初步的推斷,安東尼奧·克拉羅消磨了三天時間,直到收到那位謎一般的瑪利亞遲到的信件。和複印件一同寄來的還有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一句話,但沒有簽名——我希望它能派上什麼用場。這正是安東尼奧·克拉羅此刻要問自己的,在此之後,我該如何做呢。然而,必須得說,如果我們將語言過濾器或篩子的理論應用在當下,我們將覺察到一種堆積物、一個剩餘、一種殘存,或者按照同一位瑪利亞青睞的說法,一些沉渣——這位瑪利亞,安東尼奧·克拉羅為了他自己才知道的什麼原因,先把她叫做金絲雀,接著又叫做夜鶯——這些沉渣,我們說,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分析它們的各個步驟,將會揭示一種意圖的存在,這意圖也許尚不精確,尚且混沌,但我們可以以腦袋擔保,它將不會浮出水面,如果信末的署名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男人。意思是,如果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有一位男性密友,兩人共同謀划了這個曲折的陷阱,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將會僅僅撕掉這封信,認為它不過是與問題的實質——即讓他們相互靠近,但照此下去,極可能又會將他們彼此驅散的絕對同一性——無關緊要的細節。可惜,這封信的署名是個女人,瑪利亞·達·帕斯是她的名字,而安東尼奧·克拉羅,由於在演藝生涯里從未扮演過迷人的引誘者,或者粗鄙下流的角色,盡其所能從生活中獲得某種平衡性的補償,雖然並不經常取得有益的後果,正如我們才剛偶然見證的那段和製片公司女職員的軼事一樣。需要澄清的是,之前所以沒有提到他的這些情色的嗜好,只因它們與當時敘述的事情無關。然而,既然人類的行動,通常來說,取決於來自我們一直所是的本能主體各個主要和次要節點的衝動的彙集,同樣也取決於,很顯然,無論多麼艱難,我們依然能夠引入行為動機里的一些理性因素——既然在上述行動里,純潔和骯髒同時出現,忠誠和推諉分庭抗禮——我們將無法公正地對待安東尼奧·克拉羅,如果我們不能哪怕暫時地接受,關於他展現出來的對信件簽名的明顯興趣,他無疑會給我們提供的這樣一種解釋:即想要知道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這封信智力上的作者,和他以為的這封信的實際作者,瑪利亞·達·帕斯究竟是怎樣的關係,這屬於一種自然的、非常人性化的好奇心。我們已經足以認識到,犀利和目光長遠是安東尼奧·克拉羅並不缺乏的品質,但事實上,即便在犯罪學領域聲名顯赫的最精明的調查者也難以想像,在這個詭譎的案件里,與所有的證據,尤其是所有書面證據相反,這封信精神的作者和實際的作者是同一個人。有兩種不言自明的假設需要考慮,後者的可能性要大於前者,第一種是他們僅僅是朋友,第二種是他們僅僅是情人。安東尼奧·克拉羅傾向於後一種假設,首先因為它更相似於他通常參演、但僅限於見證的電影里的情感陰謀,其次,正因為第一個理由,他發現自己已經輕車熟路,並有了已經撰寫好的腳本。是時候問問埃萊娜是否知道這裡正在發生的一切,是否在這些天里,安東尼奧·克拉羅費心告訴了她對製片公司的造訪,在登記處的尋找,以及和那位聰明而芳香的女職員瑪利亞的對話,他是否向她展示了,或者將要向她展示署名瑪利亞·達·帕斯的那封信,是否,終究,作為妻子,他將讓她參與這場危險的、思維的起伏動蕩。回答是否定的,三倍的否定。信是昨天上午收到的,而那一刻,安東尼奧·克拉羅唯一關注的,便是尋找一個沒有人能找到它的地方。它就在那裡,夾在一本《電影史》的書頁里,這本書將不會再喚起埃萊娜的興趣,因為,在他們剛剛結婚的頭幾個月,她已經十分好奇地讀過它了。事實上,我們可以說,安東尼奧·克拉羅迄今為止除了對這件事翻來覆去冥思苦想之外,沒有制訂出讓人滿意、名副其實的行動計畫。然而,我們享有的特權——即知曉直到這個故事最後一頁將要發生的事,除了那些在未來尚待發明的以外——讓我們可以預言,演員丹尼爾·桑塔-克拉拉明天將打電話到瑪利亞·達·帕斯的家裡,只是為了看看是否有人在家,別忘了現在是夏季,我們正處在休假期,但是他將不會說一個字,從他的嘴裡將不會溜出任何一點聲音,絕對地沉默,以免讓話筒的另一方產生困惑,將他的聲音混淆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聲音——在這種情況下他除了偽裝成後者別無他法——從而對當下的事態造成不可預知的後果。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幾分鐘以後,在埃萊娜下班回家之前,同樣也是為了看看是否有人,他將給歷史教師家打個電話,但這一次他將不乏說辭,安東尼奧·克拉羅已準備好了一番演講,無論電話那頭有人在聽,還是他必須對著答錄機講話。以下就是他將要說的,以下就是他正在說的,下午好,我是安東尼奧·克拉羅,您一定想不到我會打電話,如果不是這樣那才叫我吃驚呢,我猜您不在家,也許到外省享受假期去了,很自然,我們正處在休假的季節,無論如何,不管您在家還是不在,我都要請求您幫我一個大忙,請您在回來之後立即給我打電話,我真誠地覺得我們還有許多東西可以相互傾訴,我相信我們應該再次會面,不是在我鄉間的宅邸,那兒確實太遠,而是在別的地方,一個幽僻之處,在那裡能避開於我們無益的好奇的目光,我希望您能同意,給我打電話最好的時間是早上十點到下午六點,星期六和星期天除外,但是,請注意,只到下個周末為止。他沒有補充一句,因為從那時候起,埃萊娜,也就是我的妻子,我不知道是否跟您提起過,將待在家裡,那是她的假期,無論如何,雖然我並不忙於參拍電影,我們也不會外出。這無疑等於坦白了她並不知道正在發生的事情,而且,由於此種境況下毫無信任可言,一個理智而鎮定的人不會將夫妻間的秘密和盤托出,尤其考慮到形勢的嚴峻。安東尼奧·克拉羅,事實證明他思維的敏銳並不遜色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覺察到如今已經互換了角色,從現在開始,需要喬裝打扮的人是他,而那一開始看起來彷彿歷史教師毫無來由的,遲到的挑釁,即郵寄給他那副假鬍鬚,如同郵寄給他的一個耳光,終於有了一個目的,它誕生自一種預見,宣布了一種意義。無論安東尼奧·克拉羅與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要在什麼地方見面,必須偽裝自己的都是安東尼奧·克拉羅,而不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就像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戴著假鬍鬚到這條街道上試圖窺看安東尼奧·克拉羅和他的妻子一樣,安東尼奧·克拉羅也將會戴著這假鬍鬚到瑪利亞·達·帕斯居住的街道去探究她是怎樣一個人,也將戴著這假鬍鬚尾隨她到銀行,甚至有幾回尾隨她到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公寓附近,他將這樣在必要的時期內做她的影子,直到正在被寫下和將要被寫下的文字的強迫性力量被以另外的方式安置。說了這些後,不難理解安東尼奧·克拉羅起身去打開衣櫃的一個抽屜,裡邊有一個盒子存放著許久以前曾經裝飾過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的髭鬚,這個偽裝的道具顯然不能滿足當下的需求,在這個空的雪茄盒裡,幾天以前,同樣放入了安東尼奧·克拉羅即將使用的那副假鬍鬚。同樣在許久以前,地球上有一位被認為具有無窮智慧的國王,有一瞬間被突如其來的哲學靈感擊中,斷言說——假設以他帝王的莊重——太陽底下無新事。對這樣的話決不可太過當真,以免當我們周圍的一切都轉變了,而太陽也不是原來那一個時,我們還在說著它們。然而,人類的行動和姿態從來沒有太大的變化,不僅從以色列的第三位國王開始,也從那極遠古的一天開始,當一張人類的臉第一次在池塘勻凈晶亮的水面照見了自己,並想,這就是我。此時,此地,已經過去了四五百萬年,原始的姿態還在單調地重複自身,全然不顧太陽和被太陽照亮的地球的轉變,如果我們還需要什麼加以證實,只需看看這一刻,在浴室勻凈晶亮的鏡子面前,安東尼奧·克拉羅如何以同樣的小心、同樣的精神專註,校準著那副曾經屬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假鬍鬚,甚至懷有同樣的恐懼,和好幾個星期前,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在另一間浴室,面對著另一面鏡子,在自己臉上畫出安東尼奧·克拉羅的髭鬚時感受到的一樣。然而,他們比其共同的荒蠻的祖先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