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把車停在宅邸對面、道路另一側的時候,剛好是六點零五分。安東尼奧·克拉羅的小汽車已經停在那裡了,靠著矮牆,接近大門入口。他們的汽車之間似乎隔著整整一個機械學的代際,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絕不會願意把自己的車和類似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這輛交換。柵門開著,屋子的門也開著,但是窗戶是緊閉的。他發現屋裡有一個從外邊幾乎無法辨別的人形,但是從裡邊傳出來的聲音清楚有力,如同一個電影演員應有的聲音,請進,把這兒當成自己的家。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走上通往房間的四級台階,停在了門檻。請進,請進,那個聲音重複說,不要拘禮,雖然,在我看來,您不像是我正在等的那個人,我以為我才是演員,看來我錯了。一言不發,並且無比小心地,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摘掉鬍子,走了進去。這就是所謂的戲劇感,它讓我想起那些突然竄出來,大叫著我在這裡的演員,彷彿他們在場有什麼要緊似的,安東尼奧·克拉羅一邊說著,一邊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到從門口湧入的飽滿的光線里。他們停下來相互注視。慢慢地,彷彿艱難地從不可能性的最深處抽身,驚愕浮現在了安東尼奧·克拉羅的臉上,但並非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因為他早就知道將有什麼發生。我就是給您打電話的那個人,他說,我來這裡是為了讓您親眼見證,當我說我們倆完全相同時,我並沒有跟您開玩笑;的確,安東尼奧·克拉羅含含糊糊地說,這聲音已經不像是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的聲音,因為您的堅持,我曾想像過,我們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相似,但我得向您坦白,我對眼前的一切毫無準備,一幅我自己的肖像;既然您已經得到了證據,我可以離開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說;不,別走,剛才我請您進來,現在我請求您坐下和我談談,屋子有些凌亂,但這幾張沙發還很舒適,我應該還有一些喝的東西,只是缺少冰塊;我不願麻煩您;沒關係,如果我的妻子也來了,您將會受到更好的款待,但不難想像此時她的感覺如何,比我更加錯愕不安,那是一定的;就我來說,我對此十分肯定,這幾個星期以來經歷的事我甚至不願意它發生在最壞的敵人身上;請坐,您想要喝點什麼,威士忌還是白蘭地;我很少喝酒,但是既然如此,我還是要白蘭地吧,只一小口,別太多。安東尼奧·克拉羅端過來一些玻璃細頸瓶和杯子,為客人斟上酒,又為自己倒了三指深不加冰的威士忌,然後在將他們分開的小桌子另一頭坐下。我依然惶惑不已,他說;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回答,現在,我只是在問自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您是怎麼發現的;我在電話里已經告訴過您了,我在一部電影里看見了您;是的,我想起來了,在那部影片里我扮演旅館接待員;正是;後來,您又在別的影片里看見了我;正是;那麼您是怎麼找到我的,如果我的藝名丹尼爾·桑塔-克拉拉並沒有登記在電話薄里;在此之前,我還得想辦法從無數出現在演員名單但沒有指明所扮演角色的眾多配角演員里分辨出您來;有道理;花了些時間,但是我找到了想要的;您為什麼要費這番功夫;我相信任何處在我的地位的人都會做同樣的事;我想是的,這件事太離奇了,讓人不得不重視;我給電話薄里列出的姓桑塔-克拉拉的人打過電話;顯然,他們告訴您不認識我這個人;是的,與此同時,其中一個人提到,這是第二次有人打電話去詢問丹尼爾·桑塔-克拉拉了;另一人,在您之前,打電話去詢問過我;是的;應該是個女影迷吧;不,一個男人;真奇怪;更奇怪的是,他告訴我,那個男人似乎想隱藏他真實的聲音;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偽裝呢;不知道;也許只是和他對話的人的印象;也許;那您最終怎麼找到我的;我給製片公司寫了信;我很驚訝,他們竟然告訴了您我的地址;也告訴了我您的真實姓名;我還以為您是從與我妻子的第一次談話里知道的;是公司告訴我的;關係到我自己,至少就我所知,他們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我在信里加了一段話,討論配角演員的重要性,我想是這件事說服了他們;這段話更有可能產生相反的結果;無論如何,我得到了您的信息;於是我們見面了;是的,於是我們見面;安東尼奧·克拉羅啜了一口威士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用白蘭地浸濕嘴唇,兩人互相凝視,又立即移開了眼睛。從依然開著的門裡湧進來黃昏傾斜的光線。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把杯子放在一邊,將兩隻手攤開在桌面上,綳直了手指,我們來比比吧,他說。安東尼奧·克拉羅又啜了一口威士忌,將他的手和前者相對稱地放置,緊緊地壓著桌面以便覺察不出它們在顫抖。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似乎也在做同樣的事。兩雙手完全一樣,每一條血脈,每一縷皺紋,每一根毛髮,每一片指甲,一切相像得彷彿出自同一個模子。唯一的不同在於安東尼奧·克拉羅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結婚金戒指。現在,我們來看看右前臂上的兩顆痣,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說。他站起來,脫掉外套放在沙發上,將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安東尼奧·克拉羅也站了起來,但他先去關上了門,並打開起居室里的電燈。外衣在搭到一張椅背上時,不可避免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是支手槍嗎,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問;是的;我以為您會決定不帶手槍;它沒有上膛;沒有上膛不過是四個字而已;您想讓我展示給您看嗎,看起來您並不信任我;隨您願意吧。安東尼奧·克拉羅將手伸入外衣的一個內袋,將手槍拿了出來,這就是了。以快速而敏捷的動作,他取出空空的彈夾,拉開後膛,展示出同樣空空如也的槍膛。您相信了,他問;我相信了;您不會懷疑在另一個口袋裡還有另一支槍吧;那樣的話手槍就太多了;如果我想要除掉您,那剛好是必要的數量;為什麼演員丹尼爾·桑塔-克拉拉要除掉歷史教師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呢;您自己將手指放在了傷口上,當您自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的時候;我本來準備離開的,是您叫我留下來;是的,但是您的離開什麼也解決不了,不論在這裡,還是在您家,無論在課堂上,還是和您的妻子共寢時;我沒有結婚;您將一直是我的化身,我的複製人,是一面我沒有注視著的鏡子里我自己永恆的影像,某種讓人難以忍受的事物;兩顆子彈就可以在問題出現之前解決一切;是這樣;但是手槍沒有上膛;是的;而且另外的口袋裡也沒有另一支槍;完全正確;那麼我們又回到了原點,我們不知道在此之後會發生什麼。安東尼奧·克拉羅已經將襯衫袖子捋了上來,站在他們彼此間隔的距離很難看清皮膚上的痣,但是,一旦他們走近燈光,這些痣便顯現出來,清楚、準確、如出一轍。這就像科幻電影,在一個瘋狂的哲學家的命令下,由克隆人們編劇、導演和扮演,安東尼奧·克拉羅說;我們還應該看看膝蓋上的痂,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提醒說;我想不必了,證據已經足夠,雙手、手臂、臉、聲音,我們倆的一切都是相同的,就只差脫得精光了。他又給自己倒了些威士忌,盯著液體彷彿等待著從中升起某個主意,接著突然問道,為什麼不呢,是的,為什麼不呢;因為那會很滑稽,您自己才剛說證據已經足夠了;滑稽,為什麼會滑稽,無論是從腰部以上還是從腰部以下,我們,電影演員和戲劇演員們,做的唯一的事幾乎就是脫光自己;我不是演員;您不用脫,如果您不願意的話,但是我會脫,這不會損失什麼,我已經太習慣了,而且,如果整個身體都是相同的,您在看著我的時候也是看著您自己,安東尼奧·克羅拉說。他迅速脫掉襯衫,接著是褲子和鞋子,然後是內衣,最後是襪子。他從頭到腳都赤裸著,並且從頭到腳,都是歷史教師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因此,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覺得自己不應落後,覺得應該接受這個挑戰,他從沙發上站起來,也開始脫衣服,因為羞恥心和不習慣動作更為羞怯,但是,當他脫完以後,在膽怯里瑟縮著身體,卻完全變成了電影演員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的樣子,唯一可見的區別是那雙腳,他終於沒把短襪脫掉。他們沉默地注視著對方,意識到他們使用的任何語言都是完全無效的,並且被一種由羞辱和喪失組成的混沌的情感縛住,那喪失感驅逐了原本自然流露的訝異,彷彿這令人吃驚的相同讓一個從另一個的身份里竊取了什麼。最先穿好衣服的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他站著,像是準備離開的樣子,但是安東尼奧·克拉羅說,請坐下,還有最後一點我想要跟您澄清,此後就不再耽誤您的時間了;關於什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一邊問,一邊遲疑著重新坐下;我指的是我們出生的日期和鐘點,安東尼奧·克拉羅說著,從外衣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皮夾,從皮夾里取出他的身份證,放在桌上遞給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後者迅速地瞟了一眼,歸還了身份證並說,我在相同的日期出生,同一年,同一個月,同一天;您不會介意給我看看您的身份證吧;當然不。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證件遞入安東尼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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