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

三天以後,清晨時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家裡的電話鈴響了。不是母親因為思念而打的電話,不是瑪利亞·達·帕斯因為愛情而打的電話,不是數學教師出於友打的電話,也不是學校的校長出於關心工作進展得如何而打的電話。哈羅,我是安東尼奧·克拉羅,電話那邊說;早上好;也許這通電話打得太早了;請放心,我已經起床並且開始工作了;如果打擾到了您,我晚一些再打來;我正在做的事可以先放到一邊,我也不會因此失掉頭緒;開門見山地說,經過這幾天的嚴肅考慮,我認為我們應該見面;這也是我的意見,兩個人處在我們的情況下,不可能不願意彼此認識;我妻子對此有些疑問,但最終承認事情不能就此罷休;是的;問題在於我們絕對不能同時出現在公共場合,成為電視和報紙新聞對我們來說沒有一點好處,尤其是我,如果人們知道我有一個連聲音都相同的酷肖者,那將會危及我的事業;還不僅是酷肖者;或者一位雙生子;還不僅是雙生子;我想要證實的正是這一點,即便,我得承認,我很難相信我們之間存在著您所說的絕對相同;澄清事實的權利掌握在您的手裡;因此,我們必須得見面;是的,但是在哪裡見呢;您有主意嗎;一種可能是在我家裡見,不大方便的是鄰居們,比如,住在我樓上的女鄰居知道我並沒有出門,想想看,如果她看見我走進我已經待在那裡的地方,會有什麼發生;我有道具,可以喬裝改扮;什麼道具,一個假髭鬚;這還不夠,因為她將會問你,即是說,將會問我,因為她以為是在跟我說話,我是否正在逃避警方的追捕;她和您這樣熟稔嗎;她是替我清潔和整理房間的人;我明白了,這樣做確實有欠謹慎,此外還應考慮到別的鄰居;是的;那麼,我想我們應該在城郊見,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在田園裡,沒有人能看見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談話;聽起來不錯;我知道這樣一處所在,在出城三十公里的地方;在哪個方向;很難口頭向您解釋,我今天會給您寄去一張有著道路指示的草繪地圖,為了保證您能收到信,我們四天以後見;四天以後是星期天,星期天和別的每一天一樣合適;但為何要在三十公里之外;您知道這些城市,首先,要出城就會花去您很多時間,街道的盡頭是工廠,工廠的盡頭又是窩棚,更別說那些如今已經融入城市卻對此尚未察覺的村鎮;您描述得很好;謝謝,星期六我會打電話給您確認這次會面;很好;還有一件事情我想讓您知道;什麼事;我會帶武器;為什麼;我不認識您,我不知道您有什麼其他的目的;如果您擔心我會挾持您,或者為了帶著這張我們倆共有的臉獨自在這個世界上生存而消滅您,我可以告訴您我不會帶任何武器,哪怕一隻水果刀也不會帶;我沒有懷疑您到這種程度;但是您卻要帶武器;小心提防,如此而已;我唯一的意圖就是向您證明我是正確的,至於您說不認識我,請允許我反駁,我們處在相同的地位,確實您從未見過我,但是我,迄今為止,也只見過您扮演別的角色,扮演您所不是的那個人,所以這一點上我們是不相上下的;我們別爭吵,我們應該冷靜地見面,而不要提前發表任何戰爭宣言;我不會帶武器;我的武器不會裝彈藥;那您還帶著它做什麼,既然它不裝彈藥;假裝我在扮演我的又一個角色,一個被引誘入陷阱的人知道他自己能夠活著離開,因為人們給他看了劇本,也即,一個電影劇本;在歷史裡正好相反,只有在事件之後才能知道;有趣的見解,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一點;我也沒有,不過是剛剛一閃而過的念頭;那麼我們說定了,星期天見;我等您的電話;我不會忘記的,很高興跟您談話;我也是;再見;再見,向您的妻子致意。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一樣,安東尼奧·克拉羅也是獨自在家。他跟埃萊娜說過要給歷史教師打電話,但是他希望打電話時她不在場,事後他會把他們的談話告訴她。妻子並沒有反對,她說這樣看起來不錯,說她理解丈夫需要能在一場顯然不會太容易的談話里自由、放鬆地交談,但是丈夫絕對無法知道的卻是,埃萊娜從她工作的旅遊公司打了兩通電話,第一通打給自己家裡,第二通打給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希望有幸能撞見丈夫和他正在通電話,這樣,她就能夠確信事情在向前推進,而這一次她同樣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愈來愈明白的卻是,在那麼多次失敗的嘗試之後,我們只有捫心自問——為何我們總是做我們不知為何要做的事情——才能循著這個問題找到對我們行為的一種恰當的解釋。出於一種信任和調解的精神,可以假設,如果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電話接通了,安東尼奧·克拉羅的妻子會不等回答便掛掉電話,顯然她不會說,我是埃萊娜,安東尼奧·克拉羅的妻子,不會問道,我想知道您近來如何,這樣的話語,在當前的情形下,如果並非完全不合時宜,也是有些唐突的,因為這兩個人之間,雖然已經交談過兩次,並不存在足夠的親密,使得一個人很自然地對另一個人的精神和健康狀況感興趣,不能因為這些表達是日常用語就把它作為過分親近的借口,這些日常用語,原則上並不強迫或者承諾任何事,除非我們想要我們的聽覺器官適應於可能的言外之意的複雜疆域,正如在本書的其他章節,為了啟蒙那些對話外之音比對話語意義本身更感興趣的讀者而詳盡展示的那樣。至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在結束了與安東尼奧·克拉羅的談話之後,他無限釋懷地斜倚到椅子上長舒了一口氣。如果問這兩個人里的任何一個,在他看來,到目前為止,誰在遊戲里佔據著主動,他將會傾向於回答,是我,雖然他毫不懷疑,另一個被這樣問起的時候也會有足夠理由給出同樣的答案。他並不為見面選在離城市如此遙遠的地方而擔心,並不為知道安東尼奧·克拉羅將攜帶武器而不安,即便他確信,和對方信誓旦旦的相反,那支手槍,很有可能是支手槍,將是上了膛的。以一種他自認為完全缺乏邏輯、理性和常識的方式,他相信他將要佩戴的假鬍鬚會在戴上以後保護著他,這個古怪的確信基於一個堅定的想法,即絕對不會在見面伊始就把它摘下,只有在過了許久之後,當雙手、眼睛、眉毛、前額、耳朵、鼻子、頭髮的絕對的一致得到了毫無分歧的證實。他將帶去一面足夠尺寸的鏡子,以便,在終於摘掉鬍鬚之後,兩張臉,一張挨著另一張,能夠在鏡子里做直接的比對,如此,眼睛可以從它們隸屬的那張臉移動到它們有可能隸屬的另一張臉,而鏡子將宣布最後的判決,如果此刻所見的是相同的,剩下的一切也該是相同的,我想你們沒有必要脫掉所有的衣服繼續比下去,這裡不是裸體主義者的海灘,也不是尺寸和重量的競賽。寧靜而充滿自信地,彷彿這步棋從一開始就被預料到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再次投入工作,一邊思考著,正如他對歷史研究的大膽提議一樣,人們的生活也可以從後往前講,等待它到達終點,然後,一點一點地,回溯直至泉水的源頭,一路上辨認小小的支流並航行其上,並且意識到,每一條支流,包括那些最狹窄和流量最小的,就它自己來說,也是一條重要的河流,而且,以這樣一種徐緩、悠長的方式,關注水流的每一次閃耀,從水底上升的每一個泡沫,每一次陡傾的加速,每一回泥濘的懸置,以便到達故事的結尾,在所有瞬間的開頭放置一個最終的結點,並且消耗被如此講述的人生所真正經歷的時間。我們並不著急,當我們沉默時,我們有這麼多要說,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嘀咕著,繼續工作。黃昏前,他打電話給瑪利亞·達·帕斯,問她是否願意下班後過來,她回答說好的,但是不能耽擱太久,因為媽媽的身體不大好,於是他對她說不用來了,家庭義務應該放在第一位,而她堅持說,至少去看看你,他同意了,說,至少我們見見,彷彿她是一個被愛著的女人,而我們知道她不是,或者她是而他並不知道,或者,他停在了這個詞上,因為不知道如何誠實地結束這個句子,他將告訴自己怎樣的謊言,怎樣虛假的真理,的確,感動輕輕打濕了他的眼睛,她想見他,是的,有時候有人想見我們並且這樣對我們說是很好的,但是揭露一切的眼淚——雖然已經被手背擦乾——只是出現在他形影相弔的時刻,彷彿忽然之間,孤獨比在最壞的時辰更加排山倒海地壓來,瑪利亞·達·帕斯來了,他們彼此親吻臉頰,然後坐下來說話,他問她媽媽的病是否要緊,她回答說還好不要緊,只是隨著年齡而來的病痛,去了又來,來了又去,直到永遠留下來;他問她假期什麼時候開始,她回答說還有兩個星期,但是她們很可能不會出門,這得看媽媽的病情。他又問銀行里的工作進行得如何,她回答說還是老樣子,一些日子要好過另一些。隨後,她又問是否他覺得極其無聊,既然學校里的課程已經結束了,他回答說恰好不是,校長交給他一項任務,即起草一份遞交給教育部的關於歷史教學方法的申請書。她說,多麼有趣,然後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她問他是否有什麼要對他講,他回答說還沒到時候,她需要多一點耐心。她說無論需要多長時間她都會等,她說晚餐後他倆在車裡的對話,在他向她坦白說了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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