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我可以和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先生說話嗎,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問接電話的女子;我猜您是幾天前打過電話的那個人,我認識您的聲音,她說;是的,我是;請問您怎麼稱呼;我想這不重要,您的丈夫並不認識我;您也不認識我的丈夫,可您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那很自然,他是一名演員,因此也就是個公眾人物;我們也是,或多或少我們都是公眾人物,只是觀影者的人數不同而已;我的名字叫馬克西莫·阿豐索;請稍等。電話聽筒被放到桌上,不一會兒將再次被拿起,一個同屬於兩個人的聲音將重複道,彷彿一面鏡子在另一面鏡子里反照自身,我是安東尼奧·克拉羅,請問有什麼事,我叫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我是一位中學歷史教師;您剛對我妻子說您名叫馬克西莫·阿豐索;那是個簡稱,我的全名叫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很好,您有什麼事;您一定已經注意到了,我們倆的聲音一模一樣;是的;完全相同;聽起來是這樣;我在許多場合里證實了這一點;怎麼可能呢;我曾看過您近幾年來參演的影片,第一部是出古老的喜劇,名叫《捷足未必先登》,最後一部是《舞台女神》,我算了一下,總共應該看過了八到十部;我得說,我覺得十分榮幸,很難想像,這幾年裡我不得不參演的這些類型的影片,居然能夠讓一位歷史教師發生如此的興趣,不過,我也得說,我現在扮演的角色和從前已經很不相同了;我看這些影片是有原因的,而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想私下跟你談談;為什麼要私下裡談;我們倆不僅僅只是聲音相似;您是什麼意思;任何看見我們倆在一起的人都會賭咒發誓說我們倆是雙生子;雙生子;比雙生子更甚,我們倆完全相同;相同,如何相同;相同,僅僅就是相同;我親愛的先生,我並不認識您,我甚至不能保證您剛才說的就是您的真名,也不能保證您真是一位歷史學者;我不是歷史學者,我只是一位歷史教師,至於名字,我從來沒有過另外的名字,在教育行業我們不用假名,或好或壞,我們都與學生赤誠相見;這些事情無關緊要,我們的談話到此結束吧,我還有事情要做;那麼,您是不相信我了;我不相信不可能的事;您的右前臂上是否有兩顆痣,一顆挨著另一顆,縱向排列;是的;我也有;這什麼也證明不了;您右邊的膝蓋骨下是否有一塊痂;是的;我也有;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既然我們從未見過;對我來說很容易,我在一場海灘場景里見到了您,我現在記不得是哪部電影了,裡邊有特寫鏡頭;那麼,我怎麼能知道您有兩顆同樣的痣,以及一塊同樣的痂;這取決於您自己;巧合的不可能性是無限的;其可能性也是無限的,顯然,那兩顆痣是出生時就有,或者之後,隨著時間的推移長出來的,但是痂卻是一件事故對身體某個特殊部位產生的結果,我們兩個人都遭遇了這場事故,而且,很可能是在同一個場合;即便我承認存在這種絕對的相似,請注意,我是把它當作假設而承認,我依然找不到任何我們相見的理由,也不知道您為什麼要給我打電話;因為好奇,純粹是為了好奇,並不是每天都能撞上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我一直不知道這件事,我也不覺得有何缺失;但是從現在起您知道了;我可以假裝並不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會發生在您身上,您每照一次鏡子,就會更不確信,您看到的究竟是您虛擬的面容,還是我真正的樣子;我開始覺得我在和一個瘋子講話;請想想那塊痂,如果我是瘋子,更有可能的是我們倆都瘋了;我要叫警察了;我懷疑警方會對這件事感興趣,我不過是打了兩通電話找演員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對他我既沒有威脅,也沒有侮辱,更沒有以任何方式傷害,我得問我犯了什麼罪;您讓我妻子和我感到很不舒服,那麼,我們到此結束吧,我要掛電話了;您確信您不想見見我,您沒有感到哪怕一丁點的好奇;我不感到好奇,也不想認識您;這是您最後的話;最初的也是最後的話;既然如此,我請求您的原諒,我並非心懷惡意;答應我別再打電話了;我答應您;我們有寧靜生活的權利,有保護家庭隱私的權利;是這樣;很高興您同意這一點;對此,請允許我再說一句,我還有唯一一個疑問;什麼疑問;如果我們是相同的,是否會在同一時間死去;每天都有人在同一時間死去,他們既不彼此相像,也不住在同一個城市;這些情況下發生的不過是巧合,最簡單和無聊的巧合;這場談話到此為止,我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希望您能夠得體地遵守您的諾言;我答應您絕不再向您家裡打電話,並且我會這樣做的;很好,請允許我再次致歉;您已經被原諒了;晚安;晚安。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鎮靜的舉止讓人感到驚奇,當他最自然的、符合邏輯和人性的反應應該是——重重地放下電話聽筒,猛烈地敲擊桌子以宣洩他正當的憤怒,然後痛苦地大喊「這麼多工作徒勞無功」!一個星期接一個星期地籌措計謀,發展策略,計算每一個步驟,思考前情後果,駕馭船帆以便利用最有利的和風,無論它們從何處吹來,而這一切的盡頭卻是謙卑地請求原諒,像在食品儲藏室里被抓個正著的孩子一樣,承諾再不會有第二次。然而,和所有合理的期待相反,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感到滿足。首先,他感到在整個對話的過程中,他很好地控制了形勢,他沒有畏怯,而是在爭論,應該說,像兩個平等的人一樣爭論,甚至,有時候,輕盈地展開了攻勢。其次,他認為事情就此止步是不可想像的,這個觀點,毫無疑問十足主觀,但卻有許許多多行動的經驗作支撐,這些行動,儘管有好奇心的力量立即將它們促動,在某些情況下卻會延遲,以至於到了似乎永遠被人忘卻的程度。即便假設挑明這件事的直接後果對於丹尼爾·桑塔-克拉拉來說沒有對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那樣具有顛覆性,在這幾天里,安東尼奧·克拉羅不可能不或直接、或隱蔽地,向著對比這張臉和那張臉,這塊痂和那塊痂邁出一步。事實上,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在轉述了來電者的說話以後,安東尼奧·克拉羅對他的妻子說,這傢伙說得這樣肯定,以至於我想知道他說的故事是否是真的;如果我是你,我會從這件事里抽身出來,每天一百次地告訴自己,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直到把自己說服並且忘卻這件事;你絕不會試圖去聯繫他嗎;我相信我不會;為什麼;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恐懼;顯然,情況非同一般,但也不至於到恐懼的程度;上一回,當我發現跟我講電話的不是你,差點暈了過去;我能理解,聽他說話就和聽我說話一樣;我想到的是,不,這不是想到的,而是某種感覺,彷彿一陣驚悸緊緊將我攫住,讓我覺得毛骨悚然,我感覺到,如果聲音是一樣的,其餘的一切也該是一樣的;並非一定如此,沒有這樣絕對的巧合;他卻是這樣說的;我們得證明這件事;我們怎麼證明呢,把他叫到這裡,你脫掉衣服,他也脫掉衣服,以便被指為法官的我,可以做出判決,或者根本無法做出判決,因為你們之間的相同是絕對的,而如果我從我們待在一起的屋子裡走出去,須臾之後再返回,我將認不出你們誰是誰,如果你們倆中的一個離開了,從這裡走出去,則留在這裡和我在一起的是誰,你告訴我,是你還是他;你可以通過衣服來分辨我們;是的,假設你們沒有互換衣服的話;放心,我只是說說而已,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可你試想一下,根據外表而不是根據內在來做決定;你要安靜下來;而現在我自問,基於你們兩人完全相像的事實,他突然擲出一句,你們將在同一時間死去,這是什麼意思;他並沒有斷言,只是表達一個疑惑,一個猜想,彷彿問的是他自己;不管怎樣,我不知道為什麼破空而來這麼一句,如果他沒有別的意圖;大概是為了讓我印象深刻;這個男人是誰,他想從我們這裡獲得什麼;我和你一樣知道,他誰也不是,他什麼也不要;他說自己是歷史教師;應該是真的,他不會編造這個,至少在我看來他是個有文化的人,至於給我們打的電話,我相信,如果發現這相似的是我而不是他,我也會做同樣的事;從今以後我們該怎麼辦呢,有這樣一個幽靈般的存在在家裡遊盪,每當我看著你時,我都會覺得似乎在看著他;我們還處在震驚里,明天一切會變得簡單,無數千奇百怪之一,又不是一隻貓長了兩顆頭,一隻小牛犢長了五隻蹄,不過是一對分開生長的連體嬰兒;剛才我說到了恐懼、驚慌,現在我發現感到的是另外的東西;什麼東西;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也許是種預感;好的預感,還是壞的;只是一種預感,如同一扇關著的門後邊有另一扇關著的門;你在發抖;看起來是的。埃萊娜,我們尚且不知道這就是她的名字,心不在焉地還了丈夫一個擁抱,然後蜷縮到沙發的角落裡,閉上了眼睛。安東尼奧·克拉羅想逗她開心,用一個玩笑激勵她說,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一線明星,這個特圖利亞諾可以做我的替身,我可以讓他去拍那些危險的、或者讓人討厭的場景,自己卻待在家裡,沒有人能注意到這偷天換日。她睜開眼睛,面色慘淡地笑了笑說,一位歷史教師做替身當然頗值得一看,區別在於那些電影里的替身只是在被召喚時才出現,而這一位已經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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