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

幾天過去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沒有再打電話。他很滿意自己和安東尼奧·克拉羅妻子交談的方式,因此頗有些蠢蠢欲動,想重新嘗試。但轉念一想,他又決定選擇沉默。為了兩個原因。首先他意識到,延長和增加他的電話所造成的神秘氛圍,這個想法讓他高興,他甚至以想像夫婦間的對話來自娛,想像丈夫對兩個聲音所謂絕對相似的懷疑,以及妻子對如果這種相似不存在,她絕不會將兩人搞混的堅持,但願打來電話時你在家裡,那樣你就可以自己辨認了,她會說;他還會打電話嗎,他問,他想知道的你已經告訴他了,即我住在這裡;別忘了他問起的丹尼爾·桑塔-克拉拉,而不是安東尼奧·克拉羅;這倒有些新奇。第二個,也是更有說服力的理由則是,他認為自己關於進一步行動以前清空戰場的想法是絕對正確的,即是說,等到課程和考試結束以後,等到大腦清閑下來之後,再策劃接近和圍攻的新戰略。當然,還有校長委託的那個可憎的任務在等著他,但是,在即將到來的接近三個月的假期里,總該能找到些閑余時間和必不可少的精神狀態去進行這項枯燥的研究工作。履行諾言之後,甚至還可能去和母親住幾天,僅僅幾天,然而,條件是,能找到方法完全確證他此刻幾乎肯定的事實,即演員和妻子不會這麼早就出去度假,我們只要起當她以為在和丈夫說話時問的一個題,電影拍攝推遲了,是這樣嗎,將a和b加在一起,便足以得出結論,丹尼爾·桑塔-克拉拉正在參演一部新的電影,如果像《舞台女神》展示的那樣,他的演藝生涯正處於上升狀態,出於必要,他在事業上投入的時間將遠遠超過從前,那時候他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小人物。因此,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推遲打電話的理由,是真實且令人信服的。然而,它們並沒有強迫、也沒有宣判他原地待命。他想到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居住的街道去看一看的念頭,雖然被常識澆了一桶粗暴的冷水,卻並沒有就此擱棄。他甚至認為這項,我們得說,有遠見的觀察,對接下來的行動的成功必不可少,因為它建立了一種探測脈搏的方式,類似於在古典的或老套的戰役里,派出一個偵察隊去衡量敵人的軍火力量。幸運的是,為了他的安全,常識對他裸著臉出現極可能引起的後果發表的天意般的諷刺意見並沒有從記憶里清除。當然,他可以蓄起鬍子和髭鬚,鼻樑上架一副墨鏡,頭上蓋頂小圓帽,但是,除了圓帽和墨鏡是可以隨意摘取的以外,他相信那些毛髮的裝飾,即鬍子和髭鬚,或者因為製片公司變幻無常的決定,或者因為劇本在最後一刻的某種修改,將會,在同一時刻,在丹尼爾·桑塔-克拉拉臉上長出來。因此,這萬分必要的喬裝打扮,需要求助於從古到今所有偽裝的技巧和智慧,這無可辯駁的必要性壓倒了幾天之前他體驗到的恐懼,當他想像著,經過同樣的偽裝以後,如果他親自到電影公司去詢問演員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的消息,會發生怎樣的災難。和所有人一樣,他知道存在著某些專業機構,售賣和出租服裝、道具和必要的飾品,無論是為了舞台表演,還是為了變幻無常的間諜的職業。在購買時會被混淆于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的假設僅僅在演員們自己去商店採購這些道具的前提下才應被認真考慮,它們是假鬍子,髭鬚和眉毛,假髮和發套,為了假裝失明而戴的眼套,肉瘤和痣,讓臉頰豐滿起來的襯墊,以及各種各樣,對兩性都適用的填絮,更不用說那些能按照顧客的需求製造出各種顏色的化妝品。一應俱全。一家自重的電影製片公司應該有自己的必需品倉庫,並且購買它所缺乏的任何東西,而且,要麼因為預算緊張,要麼因為無此必要,它也會租賃一些道具,但這並不就玷污了整個行業的名譽。誠實的家庭主婦們曾在春天的第一股暖流到來時,將絨被和禦寒物送入當鋪,但她們的生活並不因此就該受到社會更少的尊重,這個社會有義務知道什麼是人們必需的。難以斷定剛才寫下的一切,從誠實一詞到必需一詞,是否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思考的真實成果,但是,由於這兩個詞,以及這兩個詞之間的字字句句,代表著最純粹和聖潔的一種真理,似乎不應該錯失記錄下它們的時機。最終讓我們放下心來的——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他將採取怎樣的步驟——是確信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將毫無畏懼地走進偽裝和裝飾品商店,選擇併購買一款最適合他臉型的鬍子,然而,有一個不能動搖的條件,即那種被稱作跳蚤營地的鬍子,即便讓他轉變成優雅的仲裁人模樣,也應該被堅定地拒絕,既不用討價還價,也不用為了打折而退讓,因為那從耳朵到耳朵的形狀,以及相對短少的毛髮,更不用說其上赤裸的嘴唇,將使得他企圖掩藏的面貌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白晝的光線之下。因為決然相反的原因,或者說,因為它將引起好奇的人們過多的注意,任何類型的長鬍子同樣應該被排除,即便它不屬於使徒臉上的類型 。終究,最合適的將是一副完滿的,足夠厚實的鬍子,寧願短些也不要太長。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將花費數小時在浴室里試戴這副鬍子,黏上或者揭去那種植著髭鬚的纖薄表皮,根據自然的鬢角和頜骨、耳朵和嘴唇的輪廓調整它的位置,尤其是嘴唇,因為他需要移動它們才能講話,甚至,誰知道呢,才能吃東西,或者,天曉得會發生什麼,才能親吻。當他首次看見自己的新形象時,內心經歷了可怕的顫慄,那種他再熟悉不過的,太陽穴親切、持續而緊張的搏動,但是,這打擊並不僅僅是看見自己區別於從前而產生的後果,而是,如果我們考慮到他之前所處的特殊狀況,這一切將更加有趣,而是一種對於自己的全新的意識,彷彿他終於遇到了真實的、真正的自我。彷彿通過外形的改變,他變得更像他自己了。震驚的印象如此強烈,佔領他身體的力量感如此極端,涌遍他全身的無法解釋的快樂如此高昂,保留下這個畫面的急切願望讓他衝出了家門,為了拍一張肖像,他用盡一切小心謹慎掩人耳目,朝著遠離他所居住街區的照相館走去。他並不想把自己交到造作的照明和拍照亭盲目的機械原理手中,他想要一幀細緻的肖像,讓他樂于思索和珍藏,一幅畫面,他可以對他自己說,這就是我。他付了額外的加急費用,坐下來等候。照相館的僱員建議他出去轉轉,打發時間,還要遲些時候呢,他回答說不用,他寧願在這裡等,然後又毫無必要地補充說,這是送人的。他不時用手摸摸鬍子,像是要捋捋它,通過接觸確信一切各就其位,然後繼續翻看放在桌上的攝影雜誌。離開時,他帶走了半打小照和一幀放大的照片,他已經決定將前者銷毀,以免看到自己無限繁殖。他走進附近的一家商場,鑽入洗手間,在那裡,躲開好奇的眼睛,他撤掉了偽裝。如果有人看見一位長著鬍子的男人進入廁所,他將很難篤定地說,五分鐘以後出來的,臉颳得乾乾淨淨的就是那個人。通常,人們不會注意留鬍子的人手裡拿著什麼,而那封剛才拿在手裡,泄露秘密的信封,此刻已經藏在了外衣和襯衫之間。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迄今為止淡定自若的中學歷史教師,對這兩種專業行為都展示出了足夠的天分,一種行為屬於喬裝打扮的罪犯,一種屬於調查犯罪的警察。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會知道這兩種職業哪種更佔優勢。因到家以後,他在水槽里燒掉了六張較小的照片副本,打開水龍頭,讓流水將灰燼捲入排水管,在愉快地品鑒了一番他全新的隱秘的形象之後,他將照片放回信封,這信封就藏在書架的擱板里,在他從未讀過的《工業革命的歷史》之後。

又過了幾天,隨著最後一堂考試和最後一張成績表的張貼,本學年宣告結束,教數學的同事前來告辭,我去度假啦,隨後又說,如果需要什麼,給我打電話,並且處處小心,要非常小心;校長也提醒他,別忘了我們商量好的事,度假回來之後,我會給您打電話,看看工作進展如何,如果您決定出城去,您也有休息的權利,請在我的答錄機里留下您的聯繫電話。這些天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邀請瑪利亞·達·帕斯共進晚餐,他終於在良心裡意識到這樣待她是不合適的,甚至沒有正式、溫柔地道聲謝謝,對於來信的內容也缺乏解釋,哪怕是發明一個解釋呢。他們在餐館見面,她到得有些晚,立即入座,抱歉說因為母親遲到了,看著他們,沒有人會說這是一對情侶,或者有人能覺察到,他們不久以前還是情侶,如今尚不習慣彼此漠然的新態度,抑或他們只是看起來彼此漠然。他們交換了幾句客套話,你好嗎;近來如何;工作忙極了;我也一樣;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再次躊躇著談話應該向什麼方向進行時,她搶先躍入了這個話題,那封信是否滿足了你的要求,她問,它告訴了你你需要的那些信息嗎;是的,他說,並清醒地意識到,他的回答同時既是虛假的又是真實的;我卻沒有這樣的印象;為什麼呢;我以為它會更厚一點;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如果我沒記錯,你所要的那些材料如此繁多,如此巨細靡遺,一張紙根本容納不下,可是信封里卻只有這麼一張紙;你怎麼知道,你撕開看了嗎,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突然厲聲問,但預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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