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9

次日,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首要任務,便是將那些將要送還影碟店的影碟包裹成兩小包。接著,他將剩下的影碟碼放整齊,用繩子捆好,放在卧室的一個櫥櫃里,妥善鎖好。他有條不紊地撕去了所有寫著演員姓名的紙頁,同樣也撕掉了信件的草稿,這封信被忘在上衣口袋裡,還要等幾分鐘才能踏上它的旅程。最後,彷彿他有不容爭辯的理由消滅自己的指紋似的,他用一塊打濕了的抹布將客廳里這幾天以來他觸碰過的傢具全都擦了一遍。同樣被擦去的還有瑪利亞·達·帕斯的指紋,只是他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想要清除的表面痕迹,既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而屬於那個在第一天晚上將他粗暴驚醒的神秘在場。沒必要提醒他類似的在場只存在於他的腦海里,一個已被忘卻的夢境產生的精神焦慮將它創造了出來,沒必要暗示他說,這不過是對紅燒肉消化不良而引起的異乎尋常的反應,沒必要,終究,以最基本的理性,對他展示,即便接受這個假設,即精神的產物在外部世界裡擁有某種物化能力,我們也堅決不能承認,旅館接待員的電影形象的一個不可見亦不可觸摸的在場,會在整間屋子裡塗抹汗涔涔的指紋。據我們所知,精靈是不會流汗的。完成之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穿好衣服,抓起他的教師公文包和兩個包裹,離開了家,他在樓梯上遇到了樓上的女鄰居,後者問他是否需要幫助,他說不用了,女士,非常感謝,接著,輪到他發問,他想知逍她的周末過得怎麼樣,她回答說,就這樣,一如既往,並且,她聽見他在用打字機工作,而他說,或遲或早,他會下決心買一台電腦,因為這東西至少是安靜的,而她卻說打字機的聲音並不讓人討厭,反而像是陪伴。由於今天是清潔的日子,她問他會否在午餐以前回來,他回答說不會,他會在學校里用午餐,並且下午才會回家。他們相互道了再會,意識到女鄰居充滿同情地看著他笨拙地提著兩個包裹和公文包,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一邊走下樓,一邊警惕著往何處下腳,以免在慌亂中跌倒並羞憤而死。汽車停在郵筒的對面。他將包裹放入汽車後備箱,然後再返身回來,從口袋裡取出信件。一個飛奔而過的頑童不小心猛地撞入他懷裡,信件從他的指尖跳脫,落在了人行道上。男孩幾步之後停了下來,請求原諒,但是,也許是害怕受到訓斥或懲罰,他沒有像應該做的那樣,走過來撿起信件放回寄信人手裡。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做了一個寬容的手勢,表示他接受了道歉並原諒了男孩,然後彎身去拾那封信。他想到可以和自己打個賭,把這封信留在原地,將他的命運和它的命運同時交託給偶然性。也許,下一個路過這裡的人會撿起這封遺失的信件,發現上面貼著郵票,於是,像一個優秀的公民那樣,將信件小心翼翼地投入郵筒,也許他會撕開信封,看看裡頭裝著什麼,讀完以後又把它扔掉,也許他根本不會注意到它,並且還漫不經心地踩上一腳,在這剩餘的一天里它將遭到更多人的踐踏,愈來愈皺,愈來愈骯髒,直到有人決定一勞永逸地用鞋尖將它踹入下水道,在那裡,它將會被清潔工找到。他並沒有打這個賭,信件被拾起來,投入郵筒,命運的車輪終於開始運轉。如今,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要去到影碟店裡,和僱員一同核對包裹裡帶來的影碟,以及除此而外,那些他留在家裡準備買下的影碟,他將付該付的錢,並且有可能對自己說,他將再也不會走進這家店。終究,令他欣慰的是,那個客套的僱員並不在場,接待他的是那位新來的、沒有經驗的姑娘,因此,儘管顧客的心算能力在結賬時再次發揮了作用,手續還是拖延了許多時間。女僱員問他是否還需要租賃或者購買別的影碟,他回答說不用了,他的研究已告結束,他這樣說時,並沒有想到當他發表那通在所有和任何電影敘事里都存在意識形態痕迹的著名演說時,這位姑娘並不在場,當然,這些意識形態痕迹也能在第七藝術的偉大作品裡找到,但它們更多出現在尋常的產品里,那些被人們忽略的二級或三級影片,它們卻是傳播意識形態最有效的工具,因為會在精神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捕獲你。在他看來,這家店比起他第一次進來時似乎要小了許多,才過了不到一個星期,的確讓人難以置信,這麼短的時間裡他的生活居然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此刻,他覺得自己彷彿飄蕩在某種不確定的地界,某條連接天堂和地獄的走廊,這讓他有些驚駭地自問,我從哪裡來,此刻又要向何處去,因為,根據現行的觀點,從地獄被帶向天堂與從天堂被推下地獄對靈魂來說可不是同一回事。當他開著小汽車往學校的方向行駛,這些末世學的反思被另一類比所取,這類比來自自然史的昆蟲學分支,讓他將自己看成一隻深居簡出,正在經歷秘密形變的蝶蛹。雖然自從起床之後他一直心情沉鬱,此刻卻因為這對比而微笑了,他想,這樣的話,我進繭時是只毛蟲,出來時便是蝴蝶了。我,蝴蝶,他嘀咕道,這回真是什麼都見識過了。他將小汽車停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看了一眼手錶,仍有時間喝杯咖啡,瀏覽幾份報紙,如果還有閑余的報紙的話。他知道自己沒有仔細備課,但是這些年來教書的經驗將彌補這個過失,他曾經不得不臨場發揮,而沒有人感覺到任何異樣。他絕不會做的事情是走進教室,向著那些無辜的孩子們擲出一句,今天做隨堂測試。那將最一種不忠誠的行為,一個拿餐刀者的暴政,這個人隨心所欲地使用餐刀,根據情形的變幻無常和一貫的私心偏好把乳酪切成厚薄不一的形狀。當他走進教員休息室,發現角櫃里仍有閑置的報紙,但是,要走到那邊去,必須路過一張擺著咖啡杯和水杯的桌子,有三個同事正坐在桌前談話。他不大可能就這麼漠然地走過去,尤其因為其中一個同事便是他的朋友教數學的老師,而他卻對數學教師虧欠著如此多的理解和耐心。另外兩位一個是教文學的年長的女教師,一位是年輕的自然科學教師,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和他之間從來沒有建立起親密的友情。他對他們說了上午好,問道是否能夠和他們坐在一起,然後,不等回答,便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對於一個不清楚此地風俗的人來說,如此做派十足缺乏教養,但是教師休息室里的交往禮儀,可以說,是自然形成的,它並不是寫下來的成文規定,卻建立在堅實的共識基礎之上,既然沒有任何人想到提出反對意見,那麼最好跳過眾口一詞的允準的合唱,其間有些是真誠的,有些不那麼真誠,但事情就這麼定了。唯一能夠在在座者和新來者之間製造出微妙的緊張,在於正在被談論的事件可能具有機密的性質,但是這也已經通過心照不宣地求助於另一個問題,絕妙的修辭學,得到了解決,我打擾你們了嗎,而對這個問題,只有一個被社會允可的答覆,當然沒有,歡迎加入。如果,舉例來說,你對新來者說,無論以多麼優雅的方式,是的,先生,您打擾我們了,請坐到別的地方去,將會引起一場巨大的動亂,以至於整個群體的關係網路會嚴重地動搖,並且岌岌可危。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取了杯咖啡回來,安頓好自己後問,有什麼新聞;您指的是內部的新聞還是外部的新聞,數學教師問;內部的新聞還為時尚早,我指的是外部的新聞,我還沒有閱讀報紙;昨天在進行的戰爭今天仍在繼續,文學女教師說;不要忘了,極有可能,甚至肯定另有一場戰爭正要開始,自然老師補充道,彷彿倆人暗地裡對過台詞;您呢,您的周末過得如何,數學老師問;很寧靜,波瀾不驚,我幾乎所有時間都在閱讀跟您提過的那本關於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史的書籍,關於亞摩利人的章節相當有趣;而我和我的妻子去看了場電影;啊,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移開了視線;我們這位同事可不是個電影愛好者,數學教師對其餘的人解釋說;我從未斷言我不喜歡電影,我說過,並且要再次重複的是,電影不屬於我對文化的愛好,我更傾向於書籍;我親愛的,不值得為此不忿,這件事無關緊要,您知道,我是懷著最好的意願推薦您看那部電影的;不忿究竟是什麼意思,文學女教師問道,既出於好奇,也為了給氣氛降降溫;不忿,數學教師回答道,意味著惱火、慍怒,或者,更準確地說,賭氣;為什麼,在您看來,賭氣比惱火、慍怒更精確,自然科學教師問;不過是和我的童年記憶有關的個人解釋罷了,當母親因為我的淘氣而斥責或者懲罰我時,我會沉下臉來,拒絕說話,許多小時一言不發,於是她就說我在賭氣;或者不忿;正是;在我的家裡,當我大約這樣的年歲,文學女教師說,關於這些孩子們的不高興的比喻是不一樣的;如何不一樣;那是和驢有關的;您是什麼意思;我是說,我們把它叫做拴住這隻驢,不用到字典里尋找這個表達,您是找不到的,我想它獨一無二屬於我的家庭。所有人都笑了,除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他臉上浮起淺淺的不快的微笑,反駁道,我想也沒有那麼獨一無二,因為在我家裡也這麼說。人們再次笑起來,隨後又是一團和氣。文學女教師和自然科學教師站了起來,道別說回見,也許他們的教室離這兒較遠,也許在上一層,而依然坐在這裡的兩位還有幾分鐘把話講完,對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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