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

他睡得很晚。整個晚上驚悸不安,他穿越了一些轉瞬即逝但惱人的夢境,一場沒有教師參加的教學研討會,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一張不願意進入影碟機的碟片,一家用黑色的屏幕放映著黑色影片的電影院,一本電話簿上反覆只有同一個名字,而他卻無法讀出這個名字,一個郵包里裝著一條魚,一個人背上背著石頭說我是亞摩利人,一個代數方程式在應該是文字的地方卻是一張張人臉。他能夠大約記起來的唯一的夢境是關於郵包的,然而他認不出那條魚,此刻,尚未完全清醒,他安慰自己,至少那不會是條扁鯊,扁鯊可裝不進這樣一隻盒子。他艱難地爬起來,似乎關節因為過分的、異乎尋常的體力勞動而變得僵硬,他走到廚房裡去喝水,如同某人晚餐吃了過鹹的食物,一口氣貪婪地飲下了一整杯。他感到飢餓,卻不願意準備早飯。他回到卧室,穿上長袍,然後走進客廳。寫給製片公司的信就躺在書桌上,數不清的草稿幾乎溢出紙簍,而這是最終的確定版本。他重讀了一遍信箋,看起來這封信能夠使他達到目的,他不僅索要了那位演員的簽名照片,同樣還詢問了,彷彿順便似的,他的居住地址。最後還提及——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毫不靦腆地認為這是充滿想像力和策略性的神來之筆——進行一項關於電影配角的重要性研究的迫切必要性,這些配角,在這封信的作者看來,對於電影情節的發展具有如此核心的作用,他們就像組成浩瀚河流的無數小而豐沛的支流。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相信,這樣一個比喻的、故弄玄虛的結尾,將徹底消除製片公司將信件轉寄給演員的可能性,這位演員,雖然他的名字最近出現在了他出演影片的片頭字幕里,卻並不意味著就跳脫了次要的、從屬的、附加的階層,一種必要的邪惡,一類不能拒絕的麻煩,在製片人眼裡,總是佔據了過多的預算。如果丹尼爾·桑塔-克拉拉收到了這樣一封信,最自然不過的是,他會開始希望自己獲得的經濟與社會回報與他對主角們的貢獻——如同支流對尼羅河和亞馬遜河的貢獻——相稱。如果這最初的個人行為,雖然始自維護某一個索求者簡單而自私的利益,逐漸增多、壯大、蔓延成為勢不可擋、協同一致的集體行為,於是,整個電影工業的金字塔結構將像另一座紙牌城堡一樣轟然倒塌,而我們,將享受這前所未有的機遇,或者說,一種歷史性的特權,以見證表演和生活領域裡新的革命性觀念的誕生。然而,並沒有發生這種災難的危險。這封署著女人的名字——瑪利亞·達·帕斯——的信件將被遞送到合適的部門,在那裡,一位職員將會請主管注意這封信的最後一段包含的可憎建議,而主管會立即拿著這張危險的紙頁向他的直接上司徵求意見,就在同一天里,在病毒,由於疏忽大意,擴散到大街上以前,有限的幾個知情人會立即受到威脅,發誓對此嚴守秘密,並且事先獲得適當晉陞和大幅加薪作為獎賞。還需要決定如何處理這封信件,要麼滿足它的要求,給寄信人寄去簽名照片和演員住址,前一項純屬老套,後一項卻頗為新奇,要麼乾脆假裝從來沒有人寫過這封信,或者假裝它已在混亂的郵政系統里遺失,董事會關於這件事情的爭議將佔據接下來整整一天的時間,並非由於他們一開始很難達成一致,而是由於所有可預見的結果都要納入被延拓了的考慮範圍,除此以外,那些看似出自病態想像力的產物也不容忽視。最終的結果,將是既激進又精明的。激進,是因為在會議結束後,這封信將被扔進火里灰飛煙滅,整個董事會看見這一幕時都長舒了一口氣,精明,是因為它將滿足寫信人的兩個請求,以一種向她表達雙重感激的方式,第一個請求,正如前邊說過的,可以毫不保留地加以滿足,第二個請求,鑒於您的信件值得我們特別的注意,這就是回信的措辭,但是亦突出了所提供的信息的不同尋常。不能排除這樣的可能,即這位瑪利亞·達·帕斯,如果某一天結識了丹尼爾·桑塔-克拉拉,既然她即將得知他的住址,會向他說起她將戲劇藝術的角色分配比喻為河流的支流的理論,但是,正如交往的經驗充分展示的,口頭語言的動員能力,雖然從短時間來看,絕不遜色於書面語言,甚至,在最初的時候,比書面語言更容易激勵意志和群眾,但卻具有更大的歷史局限性,因為,在話語被重複的過程中,它將很快失去氣勢,並且偏離其最初的目的。要不然,為什麼用以統治我們的法律全都是書面文字呢。然而,更有可能的是,如果這樣一場會面確實發生了,而這樣一個問題也確實被提起,丹尼爾·桑塔-克拉拉會對瑪利亞·達·帕斯的支流理論不屑一顧,他會提議將談話轉向一個不那麼乾燥無味的話題,您應該原諒這個顯而易見的矛盾,雖然我們談論的是水,將這水沖走的卻是河流。

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將瑪利亞·達·帕斯許久以前寫給他的一封信放在面前,在活動和訓練了一番手指之後,他盡其所能地仿寫了信箋末尾克制但不乏優雅的簽名。他這樣做只是為了尊重她孩子氣的、有些憂傷的願望,而非相信一個更完美的仿寫就能增添這封書信的可信度,這封信,如前所述,幾天之內就將從世界上消失,變成一堆灰燼。這讓人想說,一切都徒勞無功,信件已經裝入了信封,貼上了郵票,如今只差下樓,將它投入街角的信箱。今天是星期天,郵車不會來收取信件,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卻想愈快擺脫這封信愈好。只要它還在這裡,這是他歷歷在目的印象,時間就會像一個荒蕪的舞台保持著靜止。而地上的一排影碟開始在他心裡引起同樣緊張的不耐煩。他想要清空場地,不留下任何印記,第一幕已經結束,是清除舞台道具的時候了。無需再看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的電影,無需再焦慮,他會出現在這齣戲里嗎,他不會出現在這齣戲里嗎,他會留著髭鬚嗎,他會梳著中分頭嗎,無需再在名字前邊畫小十字,難題已經解決了。這時他突然想起給電話簿上第一個桑塔-克拉拉打的電話,那個屋子裡沒有人接電話。我是否要再試一次,他問自己。如果我打了電話,如果有人回應,如果那人說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就住在那裡,花費了如許心血的這封信將變得不再必要,變得無用,可以將它撕掉並扔入紙簍,如同那些為最終的定本鋪路的不成熟的草稿。他知道自己需要停一停,需要喘口氣,即便只是一兩個星期的時間,這也是製片公司回覆信件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可以假裝從沒看過《捷足未必先登》,沒見過那位旅館接待員,雖然知道這虛假的寧靜,這鎮定的表象將有一個邊界,一個可見的期限,而一伺時機到來,舞台的幕布將會毫不留情地為第二幕戲拉開。但他也明白,如果他不再打一通電話,他將從此深陷於魔障,認為自己在沒有人向他挑戰的戰役里表現得怯懦,這場戰役由他自己挑起,他投入其中乃是因為自由意志。尋找一個名叫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的人,而這個人甚至想像不到自己正在被尋找,這便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一手創造的荒唐處境,它更適合於一本不知道罪犯是何許人也的偵探小說,而對歷史教師迄今為止波瀾不驚的生活來說卻像是無稽之談。進退維谷之間,他和自己達成約定,我再打一次,如果有人接電話,並且告訴我他住在哪裡,我就扔掉這封信並忍受一切,隨後再決定講還是不講出事實,但是,如果沒有人接電話,這封信將要奔赴它的使命,而我絕不會再打一次電話,不管有什麼事情發生。他一直感受到的飢餓被胃裡的一陣緊張的悸動所取代,但是決定已經做出,不能後退。他撥通了號碼,電話鈴聲遠遠地響起,汗水開始慢慢地流下他的臉頰,鈴聲一直響啊響,顯然沒有人在家,但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對抗著命運,他給予對方最後一次接起電話的機會,直到鈴聲變成了勝利的尖銳號角,這通電話自行宣告結束。好吧,他高聲說,別怪我沒有做應該做的事。他突然感到了久違的寧靜。休憩的時光開始了,他可以神清氣爽地走進浴室,刮鬍子,慢條斯理地沐浴,穿上考究的衣服,通常來講,星期天是令人憂愁,讓人厭惡的,但是也有一些星期天,讓人感到來到世界上是一種運氣。現在吃早飯已太晚,而吃午飯又太早,得做點什麼打發時光,他可以下樓去買張報紙,然後再回來,可以整理一遍明天要講的課,可以坐下來再閱讀幾頁《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史》,他可以,他可以,此時,記憶的隱蔽處燃起了一線光明,他記起昨晚的夢境之一,一個男人把石頭背在背上說我是亞摩利人,如果石頭是著名的《漢謨拉比法典》,而非隨隨便便從地上撿起的一塊鵝卵石,那該多美妙,很自然的,只有歷史學家們才會做這種歷史性的夢,正是為此他們才學習歷史。《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史》將他帶向漢謨拉比王的立法並不讓我們吃驚,這轉變自然得如同打開了一扇開向隔壁房間的門,但是亞摩利人背上的石頭讓他想起已有差不多一個星期沒有給母親打電話了,這一點,即便最傑出的釋夢者也難以向我們解釋,除了這毫無疼痛和憐憫,且帶著冒犯和惡意的簡單原因,即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在內心深處,秘密地,雖然他不敢向自己承認,把他的母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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