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

休息日里的發現和在所謂的工作日里生產和發表的成果同樣有價值和值得尊重。在無論哪種情況下,發現者將把這件事告訴他的助手們,如果他們正在加班工作,或者告訴他的家人,如果他們恰好就在身邊,要是沒有香檳,就用一瓶在冰箱里等待著這一刻的起泡酒來慶祝,他相互祝賀,記錄下這項專利細節,而生活,再一次展示了靈感、天才和偶然性,在顯現自身時並不選擇時間和地點,隨後鎮定自若地繼續向前。也有十分罕見的情況,由於發觀者獨自居住、沒有工作助手,竟至找不到哪怕一個人分享向世界饋贈一縷新的知識之光的快樂。更為奇特,更為鳳毛麟角,如果不是獨一無二的,乃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此刻的情形,他不僅不能告訴任何人他發現了那個是他活的鏡像的演員的名字,還得千萬小心不能泄露這個秘密。事實上,難以想像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此刻跑過去打電話給他的母親,或者瑪利亞·達·帕斯,或者教數學的同事,因興奮而顛三倒四地告訴他們,我找到了,我找到了,那傢伙名叫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如果在他的一生里,有某個秘密他想嚴密保守,以至沒有人甚至會猜想到它的存在,那麼就是它了。出於對其後果的恐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被迫,或許是永遠,對其調查的結果三緘其口,無論是如今累積的第一階段的成果,還是未來將要實現的後續成果。他同樣受到約束的是,至少在星期一之前,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他知道那個人名叫丹尼爾·桑塔-克拉拉,但是這無異於知道某顆星星名叫畢宿五,除此之外對它一無所知。製片公司今明兩天不上班,也無需通過電話聯繫,最好的情況無非是警衛員接了電話,後者只會說,星期一再打來,今天不上班,我想,對於一家電影公司來說沒有星期日和節假日,在上帝賜予這個世界的每一天里他們都在拍攝,尤其是在春天和夏天,以免錯失了陽光璀璨的時辰,為了試圖延長談話,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辯解說;這事兒與我無關,不在我的職權範圍以內,我只是一名保安人員;一位有見識的保安人員應該知道一切;他們並沒有付錢讓我知道一切;真遺憾;您還有什麼事嗎,那人將不耐煩地問;至少,請告訴我誰掌管著演員們的個人資料;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已經告訴過您了,我是一名警衛,星期一再打電話來,那人氣急敗壞地重複道,如果他尚未從嘴裡吐出幾句被來電者的粗魯所激勵的髒話。坐在電視機前的扶手椅上,被影碟包圍著,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對自己承認,沒有別的辦法,我必須等到星期一才能給製片公司打電話。他一邊說,一邊感到胃部一陣收緊,彷彿突如其來的恐懼。痙攣很快消失了,但是隨之而來的顫慄持續了好幾秒鐘,彷彿低音提琴的琴弦不安的振動。為了不再沉思對他而言彷彿某種威脅的事物,他自問這個周末的其他時間能做點什麼,今天剩下的時間和明天整整一天,如何填滿這些空虛的時辰,一種手段是看完那些尚未被觀看的電影,但這樣做並不會給他提供更多的信息,他將僅僅在別的角色里看到自己的臉,誰知道呢,也許是一位舞蹈教師,也許是一位消防隊員,也許是賭檯主持人,也許是小偷、建築師、小學教師、正在找工作的演員,他的臉,他的身體,他的話語,他的姿態,直看到噁心。他可以打電話給瑪利亞·達·帕斯,請她過來看他,如果今天不行,就明天,但是這簡直就是作繭自縛,一個自重的男人不會請求女人的幫助,即便她並不知道他是在尋求幫助,而在完事之後又將她送走。正在此時,一個跟在其他更幸運的念頭後面探過幾次腦袋,卻始終沒有獲得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注意的念頭,終於突然之間擠到最前排,如果你去查詢電話簿,它說,你將知道他住在哪裡,無需詢問製片公司,甚至,如果你準備好做這件事,你可以去看看他居住的街道,他的家,當然,你需要化妝前往,這是最基本的審慎,不要問我化妝成什麼人,這是你的事。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胃部再次痙攣,這個男人拒絕理解情感是富有智慧的,情感關照著我們,明天它們會提醒說,我們對你發出過警告,但是在當下,十有八九已經太晚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手捧電話簿,顫抖著尋找字母S,前前後後地翻動冊頁,就在這裡了。有三個人姓桑塔-克拉拉,但是沒有一個人名叫丹尼爾。

巨大的失望。一項勞神耗時的尋找不應該就這樣結束,那容易得有些荒唐了。事實上,電話簿一直是私家偵探或只掌握著基本線索的街區警察調查的首要工具,一種能將可疑的細菌置入調查者視野的紙質顯微鏡,但同樣確定的是,這種定位身份的方法有其麻煩和缺陷,即那些重名的人、冷漠的答錄機、機警的沉默,以及經常的、令人灰心喪氣的回答,這位先生已經不住在這裡。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第一個,從邏輯上講,正確的想法是,這位丹尼爾·桑塔-克拉拉並不希望他的名字出現在電話簿上。一些有影響力、地位顯赫的人物,會採取此種舉動,這被叫做保衛他們神聖的隱私權,比如,商人和金融家會這麼做,一流的政客、影視界的恆星、行星、衛星和流星們會這麼做,天才而好深思的作家們會這麼做,足球名將,F1比賽的賽車手們會這麼做,來自頂級或中級時尚圈的模特們會這麼做,來自低級時尚圈的模特們也會這麼做,並且,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那些擅長多種犯罪技能的罪犯們也偏愛匿名的嚴謹、慎重和謙虛,這在某種程度上能為他們抵禦危險的好奇。在這些情況下,即便他們的壯舉讓自己變得聲名卓著,我們可以肯定絕不可能在電話簿里找到他們的姓名,然而,既然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就我們目前所知,並不是一名罪犯,同樣也不是,在這一點上我們不應該有任何疑惑,一位電影明星,除了和後者屬於同行之外,他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姓桑塔-克拉拉小組的原因,註定要引起強烈的困惑,而只有沉思才能將我們從這困惑里解救。這正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彼時在做的事情,彼時我們,正以應受到譴責的輕佻,考察上述人群的社會學類型,這些人在內心深處,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一個特別的、機密的、隱而不宣的電話簿上,另一種登載著現代社會貴族新形式的歐洲王族家族年譜(Almanach de Gotha)。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得出的結論,即便再明顯不過,卻並不因此便不值得讚賞,因為它顯示了最近幾天折磨著歷史教師的大腦的混亂尚且沒有阻礙一場自由而公正的思考。的確,電話簿上沒有丹尼爾·桑塔-克拉拉的名字,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說,在電話簿上的三個人與電影演員桑塔-克拉拉之間沒有一種親緣關係。極有可能,他們全都來自同一個家庭,甚至,如果沿著這個方向繼續推理,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就住在其中一間房子里,而他使用的電話,註冊的依然是,比如說,他去世的祖父的名字。如果,為了展示細小原因和重大後果之間的聯繫,人們曾經對孩子們講述,一場戰役會因為馬失前蹄而落敗,那些將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帶向上述結論的歸納和演繹的軌跡,在我們看來起碼和關於戰爭的富有教益的故事同樣可疑和充滿問題,造成那場戰爭失敗的首要原因和罪魁禍首,因眾口一詞而無可更改,乃是潰敗方軍隊的鐵掌匠的失職。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現在該怎麼辦,這是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也許他滿足於用接下來的對情況的研究,制訂出間接地接近目標的計畫,以逐步解決困難,這個計畫萬無一失,以最微小的步履前進,並且時刻保持著警惕。瞧瞧他,坐在,無論以何種標準來說,開啟了他人生新篇章的椅子上,弓著脊背,手肘撐住膝蓋,雙手托著頭,看見他的人想像不到這個頭腦里正在進行的艱難的工作,他像一名國際象棋大師一樣,考慮各種抉擇,沉思各種選項,掂量各種變體,預判各種困境。半個小時過去了,他仍然一動不動。另外半個小時也將要如此過去,然後我們看見他突然站起身來,走過去坐到書桌前,手裡拿著的電話簿翻到暗藏著謎語的那一頁。顯然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們欽慕他終於將審慎棄之不顧,勇敢地準備迎面直擊。他撥通了第一個桑塔-克拉拉的電話,等待著。沒有人接電話,也沒有電話答錄機的聲音。他撥通第二個桑塔-克拉拉的電話,聽到的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哈羅;下午好,女士,抱歉打擾您,我想和丹尼爾·桑塔-克拉拉先生講話,我知道他住在這個地址;您搞錯了,這位先生不住在這幢房子里,從來也沒有住在這幢房子里;但這姓氏;這姓氏只是個巧合,和其他許多的巧合一樣;我猜想您至少是他的親戚,或者能夠幫助我找到他;我甚至都不認識;不認識他;既不認識他,也不認識您;請原諒,我應該自報家門;不用了,我不感興趣;看起來,我找錯了地方;看起來是這樣的;非常感謝;沒關係;再見,抱歉給您帶來了不便;再見。在這段難以解釋地緊張的對話之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暫停片刻,以恢複內心的寧靜和正常的脈搏,是非常自然的,但事實卻並非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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