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

上午十一點,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已經看完了三部電影,雖然沒有一部是從頭看到尾的。他起得很早,早餐只吃了兩塊餅乾和一小瓷杯重新加熱的咖啡,沒有花時間刮臉,並跳過了不必要的洗漱程序,穿著睡衣和長袍,如同某個並不期待有人拜訪的人,一頭栽入了今天要做的工作。前兩部電影徒勞無功,但是第三部電影,名字叫《恐懼的對比》,在影片的一個犯罪現場,出現了一位快活的、嚼著口香糖的警方攝影師,他用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聲音重複著道,無論生存還是死亡,一切都取決於看問題的角度。最後,名單再一次更新,一個名字被划去,又畫上了另一些小十字。有五個演員的名字被做了五次記號,和歷史教師的酷肖者出演的電影部數一樣,這些名字,不偏不倚按照字母表的順序,依次是:阿德里亞諾·馬亞,卡洛斯·馬蒂紐,丹尼爾·桑塔-克拉拉,路易斯·奧古斯都·文圖拉以及佩德羅·費利什。在此之前,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還迷失在這個城市五百多萬居民的浩瀚浪潮里,但從此刻開始,他只需要關注不到半打的名字,隨著這其中的一個或幾個名字沒有適時出現而遭到刪除,這不到半打的名字將會愈來愈少,不錯的成績,他小聲說,但是隨即,一個想法躍入他的腦海,終究這另一項赫拉克勒斯的工作 還沒那麼艱巨,考慮到居民里有至少兩百五十萬女性,因此也就不屬於他的調查範圍。我們無需奇怪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疏忽,在包含大數目的統計里,如同當前的情況,不把婦女計算在內是一種不可抗拒的趨勢。雖然在統計學上出了差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依然起身走進廚房,用另一杯咖啡慶祝令人鼓舞的成果。在他啜飲第二口時門鈴響了起來,小瓷杯停在空中,在降落到桌面的半道上,會是誰呢,他問道,與此同時輕輕地放下了杯子。也許是樓上能幹的鄰居,想知道他是否對一切滿意,也許是售賣百科全書的年輕人,這些書里介紹了扁鯊的習性,也許是教數學的同事,不,不可能是他,他們從未相互拜訪,會是誰呢,他重複道。他飛快地吞下咖啡,走出去看是誰在敲門。橫穿客廳的時候,他不安地瞥了一眼四處散放的影碟,瞧了瞧沿書架腳羅列的冷靜的隊列,它們正在等待著被人觀賞,樓上的鄰居,他猜想應該是她,不會樂意瞧見這糟糕的一幕,她昨天費儘力氣才歸置好一切。沒關係,她並不是非得進來不可,他想,隨即打開了門。站在面前的並不是樓上的女鄰居,也不是售賣百科全書的年輕人,對他宣布只要購買了這部書,就能獲得了解扁鯊習性知識的特權,站在門口的是一位迄今為止未在我們眼前出現過,但是我們已經知道她姓名的女子,她叫瑪利亞·達·帕斯,一位銀行職員。啊,是你,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驚叫了一聲,隨即隱藏起他的擔憂和惶恐,嗨,真叫人吃驚。他本該請她進屋,請進,請進,我正在喝咖啡,或者,你來這裡多麼出人意料,在我刮臉和洗澡的時候,請隨便坐,不必拘禮,但他艱難地側身為她讓出道路,啊,如果他能對她說,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收好那些不願意被你瞧見的影碟,啊,如果他能夠對她說,抱歉,你來得不是時候,這當兒我沒工夫招待你,明天再來吧,啊,如果他還可以對她說點什麼,但是如今已經太晚了,他之前理應考慮過這種情況,錯誤全在他自己,一個審慎的人應該時刻如坐針氈,應該預見到所有可能,尤其不能忘記,大道至簡,比如說,不要一聽到門鈴響就天真地跑去開門,匆忙總是麻煩之源,這是書上說的。瑪利亞·達·帕斯像熟悉房間每個角落的人一樣隨便地走了進來,問道,你最近過得如何,隨後又說,我聽到了你的留言,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們需要談談,但願我來得並非不是時候;這是什麼話,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說,倒是我要請求你的原諒,以這種方式接待你,頭髮蓬亂,鬍子拉碴,像個剛剛起床的人;我曾經見過你這副模樣,你也從未覺得需要道歉呀;今天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從沒有這副行頭在門口迎接你,穿著睡衣和長袍;這倒是新奇,正好我們之間已沒什麼新鮮感可言了。離客廳只有三步之遙,她的驚愕馬上就會顯現,這搞的是什麼鬼,你拿這些影碟來做什麼,但是瑪利亞·達·帕斯依然停在原地問,你不吻我一下嗎,當然,這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不幸而為難的回答,與此同時,他伸出嘴去準備吻她的臉頰。這男性的審慎,如果它真是審慎的話,被證明是無用的,瑪利亞·達·帕斯的嘴唇已經迎上了他的嘴唇,並且吮吸它,擠壓它,吞噬它,與此同時,她的身體從上到下都貼近了他的,彷彿並沒有衣衫阻隔著他們。是瑪利亞·達·帕斯最終掙脫出來,喘著氣低聲說出一句她無法說完的話,即便我後悔剛才做的事,即便我為這樣做感到恥辱,別說蠢話,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仍企圖贏得時間,這是什麼想法呢,悔恨,羞恥,一個人為什麼要為表達了真情實感而悔恨和羞恥呢;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別假裝聽不懂;你進來了,我們親吻,這是再尋常、再自然不過的事;不是我們親吻,而是我吻了你;但我也吻了你;是的,但你沒有別的辦法;你又習慣性地誇張、戲劇化了;你說得有道理,我誇張,我戲劇化,我誇張地來到了你家裡,我戲劇化地擁抱了一個不再愛我的男人,我應該立即離開這裡,後悔,是的,恥辱,是的,不管你如何出於仁慈說事情並非如此。她就此離開的可能性,雖然還很渺茫,卻向著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九曲八彎的大腦投來了一束希望之光,然而從他嘴裡說出的話,有人會說它們逃過了他意志的監督,卻表達了別樣的情感,說實在的,不知道你哪來如此離奇的想法,認為我不再喜歡你了;我們上一次在一起的時候,你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我從沒說過我不喜歡你,也從沒說過我不再喜歡你;關於心靈的事情你知道得太少,即便最遲鈍的人也能理解一鱗半爪的言外之意。想像上述話語逃脫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意識的監督,便是忘記了人類精神的線團擁有許多不同的線頭,而其中一些線條的功能,看似是將對話者引向深層的理解,實際卻傳播了錯誤的方向,暗示了沒有出路的歧途,分散了對本質的注意力,或者,如當前情況所示,提前緩和了即將到來的打擊。斷言從沒說過不喜歡瑪利亞·達·帕斯,相當於承認了他的確喜歡她,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的意圖卻是,請原諒這畫面的庸俗,用原棉將她裹起,用緩衝的枕頭將她包圍,用愛戀的情感將她縛住,當不再可能繼續讓她待在客廳門外的時候。這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事。瑪利亞·達·帕斯剛剛走完了通往客廳的那三步,她走了進去。她不願意去想在耳邊輕縈的夜鶯的柔美歌聲,但也無法去想別的事情,她甚至準備好了帶著悔意承認,她那關於最遲鈍的人的諷刺性影射,不僅是粗魯的,而且是不公正的,她微笑著轉向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準備投入他的懷抱,忘記所有憂傷和怨艾。然而——雖然更確切地說這一切是不可避免的,既然這個故事裡沒有為命運、機遇和宿命這樣誘人的詞留出位置——偶然性卻讓瑪利亞·達·帕斯目光划出的圓弧,首先掃過打開著的電視,然後掃過地板上散放的影碟,最後是那一行整齊的碟隊,此種場景,對任何像她一樣與這間屋子親密無間,對其主人的喜好和習慣深切了解的人來講,都是不可思議和難以解釋的。這是什麼,這些影碟放在這裡做什麼,她問道;這是我正在進行的一項研究的素材,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一邊回答,一邊移開視線;如果我沒記錯,你的工作,從我認識你那天開始,一直是教授歷史,瑪利亞·達·帕斯說,而這個東西,她好奇地瞧著影碟,名叫《恐懼的對比》,在我看來和你的專業毫不相關;沒有什麼能夠強迫我一生只能研究歷史;當然,但我看見你被影碟包圍而深感訝異也是很自然的,彷彿你突然間迷戀上了電影,可你以前對此卻極不感興趣;我已經告訴你了,我正忙於一項工作,一項社會學研究,可以這麼說;我不過是一個平凡的職員,一個銀行職員,但是我微弱的理解力告訴我你沒有說實話;我沒有說實話,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憤怒地叫起來,我沒有說實話,這正是我需要聽到的;你不用生氣,我只是說出我感覺到的;我知道作為男人我不夠完美,但是缺乏誠信可不是我的缺點之一,你應該多了解我一些;請原諒,沒關係,我原諒你,但別再說這件事了。他雖然這樣說,卻更願意繼續這個話題,以便不要觸及他所擔心的另一個。瑪利亞·達·帕斯坐到電視前面的扶手椅上,說,我是來和你談話的,對你的影碟並不感興趣。夜鶯的歌聲消失在了遠處,它已成了,正如過去人們常說的,令人相思的回憶,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可憐的人,穿著長袍、拖鞋,鬍子拉碴,顯然處境不利,意識到將有一場措辭嚴厲的談話,雖然他憤怒的用語適用於我們心知肚明的他的終極目的,即斬斷和瑪利亞·達·帕斯的關係,這場談話將是難以駕馭,而且顯然更是難以結束的。於是,他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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