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

出於偶然或某種不為人知的意圖,一定有人去報告了校長,說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正待在教員休息室里,看起來是在消磨午飯以前的時光,因為自從進屋以後,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瀏覽報紙。他沒有重判學生作業,沒有為下堂課的講義做最後的潤色,沒有記筆記,僅僅只是瀏覽報紙。他首先從公文包里取出租賃那三十六部電影的發票,將它攤開在桌面上,然後在第一份報紙里尋找娛樂版,電影部分。他還會對另外兩份報紙做同樣的事。雖然,如我們所知,他對這第七藝術的執迷為時不長,而他實際上對與影視工業相關的諸多問題依然一無所知,他卻了解、估計、想像或者憑直覺知道,新近首演的電影不會馬上出現在影碟市場。為了得到這一結論,並不需要具備多麼非凡的推理能力,或者某種除了理智之外獲得真知的神秘途徑,只不過是對最尋常不過的常識的簡單運用,先找到電影市場一欄,然後是售賣和租賃影碟的子欄。他手握圓珠筆,尋找那些放映舊電影的影院,逐一將影院放映的電影與發票上的電影名稱比對,每遇到兩個碰巧相同的,就畫一個小十字作為標記。如果我們詢問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為什麼這麼做,詢問他是否打算到電影院去看已有影碟的這些電影,他一定會驚愕地、呆若木雞地看著我們,甚至為我們居然猜測他會如此荒誕地行動而感到生氣,似他卻給不出一個恰當的答案,除了兩個乾巴巴的詞兒——因為如此——這是他修築城牆以屏蔽外人好奇的方式。但是,我們既然已經參與過那些密談,並且巧妙地知悉了歷史教師的秘密,我們能夠宣布說,這個不合時宜的舉動,唯一目的是使他的精神持續集中在三天以來唯一吸引他的那個目標之上,以防止他被,比如,報紙上的消息分散了注意力。而房間里的其他教師多半卻以為他正浸淫於此。然而,生活卻由這種方式構成,即便我們認為牢牢地向世界關閉並且閂上了的大門,也會受著這位剛才走進來的謙遜而殷勤的小職員的擺布,他捎來話說,校長先生請歷史教師去他的辦公室一趟。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站起身來,疊好報紙,將發票收進錢包,向著走廊走去,在那裡有幾個他任課的教室。校長辦公室在上一層樓,樓梯間的屋頂有一個天窗,這天窗內里昏黃,外邊骯髒,以至無論冬夏,都只能吝嗇地透過少許陽光。他徑直走進另一條走廊,在第二扇門前停下。房間里綠色的燈亮著,他用指節敲了敲門,聽到裡邊有人說「請進」,推門進去,道了上午好,握住校長向他伸過來的手,並在後者的示意下,坐了下來。每次走進這裡,總有一種印象,彷彿這個辦公室在別的地方見過,如同有些夢境,我們知道自己夢見了,醒來以後卻不記得。地板上鋪著地毯,窗戶上掛著粗毛料的簾幔,辦公桌很大,是古雅的樣式,黑色的大皮椅卻很現代。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熟悉這些傢具,這簾幔,這地毯,或者他自以為熟悉,事實可能是他曾在某則小說或寓言里讀到了對另一間辦公室的簡扼描述,它屬於另一家學校的另一位校長,而這種記憶,若真是來自閱讀,將迫使他用任何記憶力正常的人都能回憶起記憶殘片這個平淡無奇的事實,替換掉迄今為止他所堅信的情況,即形成這種印象是由於他窺測到了循規蹈矩的生活與永恆輪迴的壯麗迴流之間的交匯點。奇情異想。歷史教師沉浸在夢幻里,沒有聽清校長的頭兒句話,但是我們——總是承擔著查漏補缺的責任——知道他並沒有錯過太多,不過是禮貌性的回答上午好,詢問您近來過得如何,以及一個句子的前半句「我請您過來是為了……」,從這裡開始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便已恢複了狀態,目光和理解力都開始變得警覺。因為在對話者的臉上覺察到一絲失神,校長重複道,我請您到這裡來,是為了與您談談您在昨天的會議上,跟我們提到的關於歷史教學的事;我昨天在會議上說了什麼,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問;您不記得了嗎;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我的大腦有些混亂,昨晚上幾乎沒有睡著;您是不是生病了;生病,不是,只是有些焦慮;那也不是小事兒;沒關係,校長先生,您不用擔心;您昨天說的,一字一句,都記錄在這張紙上,您說,關於歷史教學,我們所需要做出的唯一嚴肅的決定,乃是我們應該從後往前教,還是從前往後教;這些話我不是第一次說;當然,您已經說了許多次,以至於您的同事們已經不把它們當真了,他們在聽到最開頭幾個詞兒時就笑了起來;我的同事們都是些幸運的人,他們太容易發笑,校長先生您呢;我,什麼;我是問,您是否也沒有把我當回事,您是否也在聽到最初的幾個詞兒,或者接下來的幾個詞兒之後笑了起來;您足夠了解我,我不是輕易發笑的人,尤其在這種場合,至於是否拿您當回事,這是毫無疑問的,您是我們最優秀的教師之一,學生們喜愛您並尊敬您,這在當下算是個奇蹟;那麼您叫我到這裡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僅僅是為了請您別再說了;別再說那個唯一嚴肅的決定;是的;那樣的話,我將不會再在會議上發言了,如果一個人覺得他有些重要的想法需要交流,而另一些人卻不願意聽他說話,那麼這個人最好保持沉默;從我個人來講,我總是覺得您的觀點是很有趣的;謝謝,校長先生,但是這話別對我說,請對我們的同事們說,尤其是請對教育部說、此外,這個主意甚至不是我想出來的。我什麼也沒發明,比我更強有力的人提出了它並為它辯護;但卻沒有顯著的效果;您能理解,校長先生,講述過去是最簡單的事,一切都被寫了下來,所做的不過是重複,鸚鵡學舌,將學生們在作業里寫下的或在發言里說出的一切與書本對照,與此同時,要講述每一分鐘都在我們面前炸裂的現在,在每天講述著它的同時沿著歷史的河流上溯到它的源頭,或者就近,努力試圖更好地理解那將我們帶到當下的事件的鎖鏈,這全然是另一種歌唱,需要付出許多勞動,需要持之以恆的勤奮,您得緊繃著神經的弦索,絲毫不能鬆弛;您說的一切令人驚讚,我相信,即便是教育部長也會被您的雄辯說服;我很懷疑,校長先生,部長們就是為了說服我們而存在的;我收回我先前說的話,從今天開始,我將毫無保留地支持您;謝謝您,但是最好別抱有幻想,教育體系還是由掌握實權的人說了算,他們可不會喜歡這種改革;我們將堅持立場;曾經有人斷言,所有偉大的真理都是微不足道的,我們應該找到全新的方式,甚或是似是而非的方式來表述它們,以使它們不至於墮入遺忘;誰這樣說過;一個德國人,施萊格爾,但更有可能在他之前已有別的人這樣說過了;引人深思;是的,但是最吸引我的是那個迷人的主張,所有偉大的真理只不過是瑣屑渺小的,其餘的,假定需要一種全新的,似是而非的表述來延長它們的存在並給予它們某種本質,就不再是我關心的事了,終究,我只是一個中學歷史教師;我們應該多談談,親愛的朋友;沒有那麼多時間,校長先生,此外,還有我的同事們,他們與您顯然有更好的東西要談,比如,如何用一個不過大腦的微笑回答嚴肅的字眼,還有學生們,我們不能忘了,可憐的孩子,因為沒有人對他們說話,有一天他們將無話可說,想像一下,如果所有人都在聊天,這個學校將會是什麼樣子,我們將什麼也做不成,所有的工作都得等著。校長看了一眼手錶,說,午餐也在等著呢,我們去吃飯吧。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出於天然的喜愛之情,將手放到歷史教師的肩膀上,後者同樣也站起身來。不可避免的,他在這個動作里覺察到某種父輩般的感情,但是這個動作,由於出自一位校長,顯得更自然,甚至更合適,如果我們對人類之間的關係理解得不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身體里敏感的發電機並沒有因接觸而做出反應,這個接觸意味著他剛才獲得的評價里沒有絲毫令人討厭的誇張成分,或者,誰知道呢,也許這個裝置只是被今天早晨與數學老師的一番澄清誤會的談話輕而易舉地解除了。另一個渺小的真理,再怎麼重複也不為過,即微小的原因能夠產生巨大的後果。當校長回身向辦公桌上取眼鏡時,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環顧四周,他看到了簾幔,看到了黑皮大椅子,看到了地毯,他再一次想,我曾到過這裡。隨即,也許因為曾經有人隱約提起,他大概只是在某個地方讀到過對一間相似辦公室的描述,他轉念又想,也許閱讀也是置身其間的一種方式。眼鏡已被放在了校長外衣最上層的口袋,他笑著說,我們走吧,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此刻將無法解釋,並且永遠也無法解釋,為什麼突然之間空氣變得緻密,彷彿孕育著一個看不見的在場,它如此強烈,如此充滿力量,和看了第一部電影之後那個夜晚蠻橫地把他從床上喚醒的在場一樣。他想,如果我在成為這個學校的教師之前到過這裡,我此刻感覺到的不過是由當下的緊張狀態所觸發的過往回憶。這個想法的殘留,如果還有殘留的話,暫且按下不表,校長已經攜著他的手臂,一邊說著關於偉大的謊言的事情,不知這些偉大的謊言是否同樣也是渺小的,不知對它們而言,似是而非的表達方式是否也可以阻止它們向著忘川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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