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幾行之前的斷言相反,然而,這個故事至少比單純的學校作業更高一級,我們亦無需對此作出修改,這個男人沒有變,他還是原來的他。讓數學教師感到驚詫的、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情緒的驟變,不過是一種病理學狀態的常見的身體反應,即所謂的「溫順者的憤怒」。稍稍偏離一點主題,如果藉助古典的分類,也許我們能對此理解得更清楚——雖然它多少被現代科學的進步斥為野狐禪——此種分類,將人的性情分為四大類別:與黑膽汁有關的內向型抑鬱質,顯然與粘液有關的冷靜型粘液質,同樣明顯地與血液有關的衝動型多血質,以及與黃膽汁有關的暴烈型膽汁質。很容易看出,在由不同體液主導的對稱的四種氣質類型的定義中,沒有為性格溫馴者留下位置。然而,歷史,並不總是搞錯的歷史告訴我們,在遙遠的年代,這樣的人群不僅存在,還為數眾多,而今天,歷史有待被書寫的一頁,同樣告訴我們,這群人不僅繼續存在,而且數量更多。對於此種反常現象的解釋,如果我們接受它的話,既能夠幫助我們理解遠古的晦暗陰影,又能幫我們理解當下歡快的啟蒙,這個解釋,也許能夠在如下事實里找到,即當上述臨床圖景被定義和建立之後,另一種體液主導的氣質類型被遺忘了。這種體液就是眼淚。真令人奇怪,先不說此類忽視在哲學上簡直讓人赧顏,像眼淚這樣明顯、常見和豐沛之物,居然會被遠古令人尊敬的智者們忽略,也居然同樣未受到當下雖然不乏智慧,卻遠不那麼令人尊敬的智者們的重視。您會問,這漫長的敘述與溫馴者的憤怒何干,尤其考慮到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在如此明目張胆的發作里,卻未見流一滴眼淚。我們剛剛揭示出的,在醫學體液氣質論里眼淚的缺席,並不意味著那些溫順的人們,因為天性的多愁善感,便更傾向於這種涕泗淋漓的情感表達,成天手裡攥著手帕擤鼻涕,不斷揉擦被淚水泡得紅腫的眼睛。它意味著,是的,一個人,男人或女人,很有可能內心被刺痛,因為孤獨,因為膽怯,因為被遺棄,因為字典所描繪的由社會關係引起的某種情感狀態,這種狀態伴隨著意志的,姿態的,神經官能性的表示,雖然,有些時候僅僅是因為一個簡單的詞,因為某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因為一個善意但卻過於保護性的動作,正如不久前數學教師的那個無意的舉動一樣,如此,一個平靜、溫柔、順從的人突然間從場景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讓那些自以為對人類心靈無所不知的人感到心煩意亂和難以理解的,溫馴者盲目而毀滅性的狂怒。這種情況並不會持續太久,但是當它出現時,總會引起真正的恐懼。因此,對大部分人來說,臨睡前最熱切的禱告,不是祝禱我們神聖的父或者萬福瑪利亞,而是這樣一句,主啊,請讓我們解脫於罪惡,尤其是解脫於溫順者的憤怒。這句祈禱,對歷史教師的學生們應該格外適用,如果他們經常念誦它,可惜,考慮到他們極其年輕,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的確,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走進教室時陰沉著臉,讓一個自認為比大部分人目光犀利的學生悄悄地對同桌耳語,這位夥計看起來情緒不妙,但事實並非如此,能從歷史教師臉上看到的只是暴風雨的殘跡,強弩之末的颶風,一陣延遲了的疾雨,以及一些不夠柔韌的樹木在掙扎著抬頭。因為,在以堅定而平和的聲音宣布上課之後,他說,我原本打算一個星期以後再批改咱們上一次的作業,但我昨晚恰好有空,所以提前完成了這項工作。他打開公文包,取出試卷放在講台上,繼續道,我已經作了批改,並且根據你們所犯的錯誤給定了分數,但是,與往常相反,今天不會簡單地將作業發給你們就算完了,我們要把這節課的時間用來分析這些錯誤,即是說,我想聽你們每個人說說犯錯誤的原因,而你們給我的答案有可能會說服我改變你們的分數。他停頓片刻,又說,如此最好。教室里的微笑驅趕了最後一片陰霾。
午飯以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和大部分同事共同參加了校長召集的會議,此次會議的目的在於分析教育部最新頒發的關於現代化教學的提案,這項提案屬於數千個同類的提案之一,它們讓教書匠們不幸的人生變成了一場駛往火星的艱苦旅行,一路上要穿越無休無止的駭人的隕石雨,其中的一些還常常滿滿當當地將他們擊中。輪到他發言的時候,以讓在場的人們訝異的冷漠的獨白語調,他只是重複了在這裡已不再新鮮的一個想法,這個想法毫無例外地引起了些許善意的微笑,以及校長那偽裝得不好的慍怒,在我看來,他說,唯一的選擇,相關於歷史教學唯一嚴肅的決定,是我們究竟應該從後往前教,還是,依照我的看法,從前往後教,其餘所有的一切,雖然也並非不重要,但都取決於這個選擇,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對的,而所有人卻都繼續假裝事實並非如此。講話的結果和從前一樣,校長不耐煩的嘆息,教師們交換著眼神和低語。數學教師也在微笑,但他的微笑卻來自友好的同盟關係,彷彿在說,您說得有理,這一切不值得被認真對待。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對桌對面的數學老師微微頷首,對他的微笑表示感激,但與此同時,這個姿勢里還有別的意思,由於沒有更好的術語,我們權且把它叫做「潛姿態」,它提醒數學教師,發生在走廊上的小插曲還沒有被全然忘記。換句話說,他的表面動作公開昭示著和解,彷彿說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與此同時,他的潛姿態卻有保留地強調說,的確如此,但也不是全部。此刻輪到下一位教師說話,而在這一位,和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相反,雄辯、妥帖而熟練地發表演講的同時,讓我們利用這個機會,因為該主題的複雜性,稍微地、稍微地探討一下潛姿態這個問題,該問題,就我們所知,在這裡是第一次被提及。人們經常說,比如,夫蘭諾,貝爾德拉諾或者斯卡拉諾,在某個特定的情形下,做出了這種、那種或者另一種姿態,我們總是將這些姿態簡化,彷彿這種、那種或另一種姿態,疑惑、支持或者警告,全是鐵板一塊,疑惑,總是周詳的,支持,總是無條件的,警告,總是不偏不倚的,而事實的真相,如果我們真的希望了解它,如果我們不滿足於概念化的說辭,事實的真相要求我們注意潛在姿態多重的閃光,它們跟隨著姿態如同宇宙塵埃組成的發光的彗尾,因為這些潛姿態,借用一個所有年齡、所有學識的人都能理解的比喻,乃是契約里的小小鉛字,想要解讀它很難,但它卻總是存在在那裡。雖然傳統和品味都告誡人要謙遜,我們毫不懷疑,在切近的將來,對於潛姿態的研究、定義和分類,它們各自並且共同,將組成符號學最繁茂的分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為奇特。那位講話的教師剛剛結束了演講,校長正要繼續介入,此時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堅定地舉起了右手,表明他有話要說。校長問他,是否他想要對剛剛闡明的觀點發表意見,接著又說,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不應該忘記,現行的會議章程是,他應該將自己的意見留到所有的與會者發言完畢之後,但是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回答說,不,先生,我既不發表評論,也與適才那位尊敬的同事中肯的觀點無關,是的,先生,我知道並且總是遵從會議的章程,不管是現行的章程還是已經廢棄的章程,我想做的只是徵得同意提前離開,因為在校外有急事要辦。這一次沒有潛姿態,卻有一種話外之音,我們會說,一種和聲,它為上述初生的理論拓展了新的疆域,給予交流的變數足夠的重要性,這些變數無論是姿態的還是語言的,無論是二級變數、三級變數,甚或第四級、第五級。比如,在我們感興趣的這個場景里,所有在場的人們都注意到了,在其真實的話語的掩蓋之下,校長的話外之音表達了一種深切的安慰,既然如此,請自便吧。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用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向集會告辭,那個手勢是對所有人做的,其潛姿態卻是對校長做的,然後離開了房間。汽車停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幾分鐘後他已經在車裡了,目光堅定地盯著前方的道路,在昨晚發生的一切之後,此刻,他唯一的目的地只能是租賃電影《捷足未必先登》的影碟店。在食堂獨自午餐時,他曾草擬了一個計畫,並在同事們令人瞌睡的演講的庇護下將其修改完善,而此刻,影碟店的僱員就站他跟前,這位店員曾因為顧客的名字叫特圖利亞諾而庶幾發笑,很快,在即將進行的交易之後,他將有足夠的理由去懷疑,這個古怪的名字和使用這個名字的人再詭異不過的行為之間是否有著某種聯繫。一開始,事情全無徵兆,特圖利亞諾·馬克西莫·阿豐索像任何人一樣走進店裡,像任何人一樣說了下午好,像任何人一樣,緩慢地瀏覽貨架,在這裡或者那裡駐足,扭著脖子去看裝著影碟的影碟盒的盒脊,直到他終於走向櫃檯,發話說,我來買我昨天從這裡借走的影碟,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清楚地記得,是《捷足未必先登》;正是,我要買下它;樂意效勞,但是,冒昧建議一句,完全是出於對您的利益考慮,您最好將租賃的碟盤交還回來,再拿走一個全新的,那箇舊碟,您知道,因為被使用過,總會在畫質或音響方面有所損耗,極其微小的損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