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還躺在床上的時候,醫生的妻子對丈夫說,家裡的食物不多了,必須出去轉一趟,我想今天去頭一天去過的那個超市的地下倉庫看看,如果到現在誰也沒有發現那個地方,我們就能備足一兩個星期的食物;我和你一起去,再叫上他們當中一兩個人;我想最好是只我們兩個人去,更方便一些,並且也不至於有走失的危險;你負擔這六個不能自理的人,能支撐到什麼時候昵;只要我還挺得住就支撐下去,不過,確實覺得力不從心了,有時候我甚至想失明,和其他人一樣,不比他們承擔更多的義務;我們已經習慣於依賴你,一旦沒有了你,我們真的要第二次失明,多虧有了你的眼睛,我們才稍好一點,沒有完全失明;只要還能做這些事,我就儘力而為,我只能許諾這一點;如果有一天我們知道已經不能為世界做任何善事和有用的事,那麼我們應當有勇氣像他說的那樣,乾乾脆脆地離開人世;他,指的誰呢;昨天那個幸福的人,我想他今天不會再那樣說,改變主意最好的理由莫過於堅定的希望了;他已經滿懷希望了,但願這希望持續下去,聽你的口氣似乎有點不高興;不高興,為什麼;好像有人拿走了屬於你的東西;你是指我們在那個可怕的地方時我與那姑娘之間的事吧;對;你該記得,是她去找我的;你記錯了,是你去找她的;你敢肯定嗎;我沒有失明;我可以發誓;發誓也是假的;奇怪,我們的記憶力怎能這樣不中用呢;這不難證明,主動送上門來的東西比我們爭取來的東西更加屬於我們所有;她後來也沒有再找過我,我也沒有再找過她;你們如果願意可以在回憶中相會,記憶的用途正在於此;你這是忌妒;我並不忌妒,即使在那一天我也沒有忌妒,只是可憐你,可憐她,也可憐我自己,因為我不能幫助你們;我們還有多少水;情況不妙。兩個人草草吃了幾口東西,權作早飯,不過心情倒也愉快,因為他們用謹慎的笑吟吟的暗語談論著頭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只是用詞隱晦,提防在場的小男孩聽懂,想到在檢疫隔離期間小男孩親歷過的難堪場面,這防範措施顯得古怪多餘,後來醫生的妻子和丈夫出了門,這一回只有舔淚水的狗陪伴,因為它不願意留在家裡。
街道的狀況時時都在惡化。垃圾似乎在夜間的幾個小時里成倍地增加,彷彿人們從外國,從尚過著正常生活的某個國度偷偷運來集裝箱在這裡傾倒,如果我們不是身在盲人的國度里,就會看到在這白色的黑暗中有幽靈似的馬車和卡車來往,裝滿了廢物,渣滓,殘骸,化學廢料,灰燼,燃燒過的石油,骨頭,瓶子,內臟,舊電池,塑料,成堆的廢紙,只是沒有送來殘餘的食物,甚至連果皮都沒有,不然,在等待好日子到來的時候我們還可以用果皮充饑。上午剛剛開始,但人們已經感到炎熱。從巨大的垃圾堆里散發出的臭味像一團毒氣雲。用不了多久就會出現多種瘟疫,醫生又說,誰也不能倖免,我們都束手無策;我們是一邊遭雨打,一邊挨風吹,妻子說;還不如下雨颳風呢,下雨還能讓我們解渴,颳風會吹走我們身邊一部分臭氣。舔淚水的狗不肯安生,這裡聞聞,那裡聞聞,在一堆垃圾旁停下來研究了一番,可能裡邊藏著大量美食,一時找不到,若是它獨自到了這裡,肯定不會離開,但曾哭過的那個女人走到前邊去了,它有義務跟上,誰也不知道是不是需要它再次舔干淚水。路很難走。在一些街道上,尤其是坡度最大的街道上,雨水曾匯成洪流,捲起汽車撞到其他汽車上,撞到建築物上,撞開大門,撞碎櫥窗,地上到處是厚玻璃的碎片。一個男人的屍體夾在兩輛汽車中間,正在腐爛。醫生的妻子轉過眼去。舔淚水的狗走過去,但也被死神嚇呆了,不過還往前走了兩步,這時它突然毛髮直豎,嗓子里發出一聲令人肝膽俱裂的吠叫,這條狗的毛病在於和人類過於親近,最終變得要和人類承受同樣的痛苦。他們穿過一個廣場,一群一夥的盲人停在那裡聽另一些盲人演講,以此為樂,第一眼看上去他們都不像盲人,演講者面向聽眾,說得情緒激動,聽眾面對演講者,聽得聚精會神。他們正在那裡宣揚有組織的偉大制度的基本原則,私有財產,自由兌換,市場,交易所,稅率,利息,據為己有,沒收,生產,分配,消費,供給,匱乏,富有,貧困,傳播,鎮壓,違法,彩票,監獄,刑法典,民法典,公路法典,字典,電話簿,賣淫網路,軍火工廠,武裝力量,墓地,警察,走私,毒品,獲準的非法交易,藥物研究,賭博,治療和葬禮的價格,公理,借貸,政黨,選舉,議會,政府,凸形思維,凹形思維,平面思維,垂直思維,傾斜思維,集中思維,分散思維,逃逸思維,聲帶切除,辭彙死亡。這裡在談論組織起來的事呢,醫生的妻子對丈夫說;我已經發現了,丈夫回答了一句,不再張口。他們繼續往前走,到了一個路口,醫生的妻子去查看一個像十字架似的豎在那裡的本市地圖。超市很近了,就在這一帶,那天她迷了路,疲憊地背負著那些因為運氣好而裝得滿滿的塑料袋,終於倒在地上哭起來,一條狗前來幫助她,安慰她,讓她辨明方向,擺脫痛苦,現在這條狗就在這裡,朝著靠得過近的幾群狗低聲吠叫,彷彿在告訴它們,你們騙不了我,趕快給我走開。沿一條街往左,再沿另一條街往右,看到超市的門了。只是門,也就是說,看到了門,看到了整個建築物,但看不到人們進進出出,往常這些市場里時時刻刻都有蟻堆似的人群,這些市場就是靠巨大的人群生存的。醫生的妻子擔心發生了最壞的事情,對丈夫說,我們來得太晚了,恐怕裡邊連塊餅乾都沒有了;你為什麼這樣說呢;我看不到有人進去,也看不到有人出來;可能因為他們還沒有發現那個地下室;我也希望這樣。他們倆是站在超市對面的人行道上說這幾句話的,當時旁邊有三個盲人,彷彿在等待信號燈變成綠色。醫生的妻子沒有發現他們臉上浮現的驚愕不安迷惑恐懼的表情,沒有看見他們當中一個人張開嘴要說什麼但馬上又合上了,沒有注意到他迅速地聳了聳肩膀;你馬上就能知道了,估計這個盲人心裡這樣想。醫生和妻子橫穿馬路,走到馬路中間的時候,已經聽不見第二個盲人說的話了,他說,那女人為什麼說她沒有看見,沒有看見有人出來進去呢,第三個盲人回答說,這只不過是一種說法,剛才我絆了一跤的時候,你問我是不是沒有看見踩在什麼地方了,她也一樣,我們都沒有失去看得見的時候的習慣,我的上帝,這種話我們說過多少遍了,第三個盲人嘆了一聲。
陽光把寬敞的超市最裡邊也照得亮亮堂堂。幾乎所有的玻璃貨架都倒了,地上除了垃圾破瓶子和空包裝箱之外一無所有;奇怪,醫生的妻子說,這裡一點食物都沒有倒也罷了,我不明白怎麼沒有活人呢。醫生說,確實,好像不大正常。舔淚水的狗低聲嗷嗷叫著,皮毛又豎起來。醫生的妻子說,這裡有氣味;到處有臭味,醫生說;不是臭味,是另一種氣味,腐臭氣味;莫非那裡有死屍嗎;我沒有看見;那麼大概是你的印象了。狗又呻吟起來。這狗怎麼了,醫生問;它神情緊張;我們怎麼辦;看看再說,要是有死屍我們就繞過去,這種時候已經不怕死人了;對我來說更方便一些,我看不見。他們穿過超市,來到一個走廊的門口,沿走廊就能到地下室倉庫。舔淚水的狗跟在後面,但不時停下來吠叫幾聲,呼喚他們,然後又接著往前走,這是它的義務。妻子把門打開了,氣味更加嗆人;這氣味確實很不好,丈夫說;你留在這裡,我馬上回來。她沿著走廊往前,裡邊越來越暗,舔淚水的狗跟在後面,好像被人拖著往裡走。充滿腐臭味,空氣好像變得黏稠了。半路上,醫生的妻子一陣陣作嘔,在乾嘔的間隙,她想,這裡究竟出了什麼事呀,離通往地下室的金屬門越來越近,她嘟嘟嚷嚷地重複著同樣的話。噁心讓她頭昏腦漲,剛才沒有發現最裡邊模模糊糊閃著火光。現在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小小的火苗在兩扇門的縫隙中跳躍,就是樓梯門和運貨電梯門。又一陣嘔吐,這一次十分厲害,她胃中翻江倒海,難以支撐,摔倒在地。舔淚水的狗發出一聲長嚎,接著吠叫起來,凄涼的叫聲彷彿永遠不會停歇,在走廊里回蕩,似乎是地下室的死者們最後的哀鳴。丈夫聽到了嘔吐聲乾嘔聲和咳嗽聲,竭盡全力跑過去,絆倒了,爬起來,又絆倒了,最後總算抓住妻子的胳膊,出了什麼事,他哆里哆嗦地問;妻子只是說,把我帶走,快,讓我離開這裡;自從失明症出現以來,這是頭一次由他領著妻子,領著妻子,不知道領到哪裡,只想領著她遠遠離開這兩扇門,遠遠離開他看不見的火苗。兩個人走出走廊,妻子的神經一下子崩潰了,抽泣變成了號啕大哭,這樣的淚水是無法擦乾的,只有時間和疲勞能使它漸漸減少,因此那條狗沒有靠近她,僅僅舔了舔她的一隻手。出了什麼事,醫生又問,你看到什麼了,他們死了,妻子一邊抽泣著一邊說;到底誰死了呢;他們,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安靜一下,等能說話的時候再說吧。過了幾分鐘,妻子說,他們死了;你看到什麼東西了嗎,打開門了嗎,丈夫問;沒有,我只看到門縫裡有冥火,一閃一閃,緊攥著門縫在那裡跳舞,不肯鬆開;那是腐屍產生的磷化氫在燃燒;我想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