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

過了兩天,醫生說,我想知道診所成什麼樣子了,這時候,我們一點用處也沒有了,診所沒有用處,我也沒有用處,但是,說不定有一天人們會再有眼睛可用,器械應當留在那裡,等待那一天來到;你什麼時候想去我們就去,妻子說,現在去也行;如果你們覺得沒有什麼不方便,我們能利用這個機會到我家去一下嗎,戴墨鏡的姑娘說,這倒不是因為我覺得父母回去了,只是想儘儘義務,我們也一塊兒到你家裡去,醫生的妻子說。沒有別人想參加探望住所的隊伍,第一個失明者和妻子已經知道能遇到什麼情況,戴黑眼罩的老人同樣也知道,雖然原因不同,而斜眼小男孩還沒有回憶起原來所住街道的名稱。天放晴了,看起來雨已止住,太陽雖然還蒼白暗淡,但人們的皮膚已經感覺到它的溫度了。如果暑氣逼來,不知道我們怎樣活下去,醫生說,到處是腐爛的垃圾,死去的動物,也許還有死人,大概還有人死在家裡,糟糕的是我們沒有組織起來,每棟樓房每個街道和每個街區都應當有個組織;有個政府,妻子說;是組織,人體就是個有組織的系統,只要人體繼續保持有組織狀態,人就活著,而死亡只不過是人體處於無組織狀態的後果;那麼,一個盲人的社會如何組織起來以便活下去呢;只有組織起來,在一定意義上說,組織起來就是開始有眼睛了;你說得對,也許對,但是,這場失明症的經歷給我們帶來的只有死亡和悲慘,我的眼睛和你的診所一樣,不再有任何用處;多虧有你的眼睛我們才活到今天,戴墨鏡的姑娘說;即使我失明,我們今天也會活著,世界上到處是活著的盲人;我覺得我們將來都要死去,只是個時間問題;死亡從來就是個時間問題,醫生說;但是,僅僅因為雙目失明而死,大概沒有比這更糟糕的死法了;我們會因為疾病,因為事故和偶然事件死亡;而現在我們也會因為失明死亡,我是說,因為失明症和癌症,因為失明症和結核病,因為失明症和艾滋病,因為失明症和心肌梗死,病症會因人而異,但現在正置我們於死地的是失明症;我們不是長生不老的神仙,無法逃避死亡,但至少不該成為盲人,醫生的妻子說;既然這失明症如此具體,如此真實,那怎麼可能呢,醫生說;我不敢肯定,妻子說;我也一樣,戴墨鏡的姑娘說。

他們無須砸門,順利地把門打開了,鑰匙在醫生的鑰匙鏈上,被帶去隔離檢疫的時候留在了家裡。這裡是候診室,醫生的妻子說;我到這裡來過,戴墨鏡的姑娘說,我仍然在做夢,但不知道是夢見我夢見自己在這裡失明的那天,還是夢見我早就是盲人,卻到這診所來,夢想治療沒有任何失明危險的眼部炎症;隔離檢疫不是夢境,醫生的妻子說;說得對,不是,正如我們曾遭受凌辱不是夢境一樣;我用匕首殺死了一個男人也不是夢境;把我領到診室去吧,我自己也能去,不過,還是你帶我去吧,醫生說。門開著。醫生的妻子說,所有的東西都翻亂了,滿地都是紙,病歷櫃的抽屜被拿走了;大概是衛生部的人乾的,不肯費時間查找;可能吧;器械呢;看樣子還好;但願至少還有點用處,醫生說。他伸出兩隻胳膊,獨自朝前走去,摸摸鏡片匣,摸摸檢眼鏡,摸摸辦公桌,後來對戴墨鏡的姑娘說,我現在明白你說的生活在夢中是什麼意思了。他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手放在積了一層塵土的玻璃板上,然後面帶凄涼和譏諷的微笑,對彷彿坐在面前的什麼人說,就這樣,醫生先生,我感到非常遺憾,但您的病無可救藥,如果想聽聽我最後的忠告,那我就告訴您,按照那個古老的諺語去做吧,人們常說,耐心有益於視力,他們說得對;不要讓我們傷心了吧,妻子說;請原諒,也請你原諒,我們所在的地方從前曾創造過一個個奇蹟,但現在連證明這些奇蹟的證據都沒有了,都被他們拿走了;我們現在唯一能夠創造的奇蹟是繼續活下去,妻子說,日復一日地維持脆弱的生命,彷彿生命也失明了,不知道走向何方,也許就是這樣,也許生命真的不知道走向何方,於是,它使我們變得聰明之後又落入我們手中,任憑我們處置,而這就是我們能做的一切了;聽你說話的口氣,好像你也失明了似的,戴墨鏡的姑娘說;在一定意義上確實如此,我因為你們的失明症也失明了,如果我們當中有更多的人看得見,我也許會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擔心你像正尋找法庭的證人一樣,既不知道誰傳訊你,也不知道該陳述什麼證言,醫生說;時間正在完結,腐爛四處蔓延,疾病摸索到敞開的大門,水源正在乾枯,食物成了毒藥,這將是我的第一個陳述,醫生的妻子說;第二個呢,戴墨鏡的姑娘問;讓我們睜開眼睛;我們失明了,睜不開,醫生說;不想看見的盲人是最糟的盲人,這是個偉大的真理;但是,我想看見,戴墨鏡的姑娘說;你並不會因此就能看見,唯一的區別是你不再是最糟的盲人,好啦,我們走吧,這裡沒有什麼可看的了,醫生說。

去戴墨鏡的姑娘家的路上經過一個大廣場,那裡一群一夥的盲人正在聽另一些盲人演講,第一眼看去前者和後者都不像盲人,演講的人面向聽眾,情緒激昂,滿臉通紅,而聽眾們聚精會神地面向演講者。他們在宣告世界末日到來,靈魂因懺悔得救,創世第七日的景象,天使降臨,星體撞擊,太陽湮滅,部落的精神,曼德拉草的汁液,猛虎的脂膏,星空的美德,風的紀律,月亮的芳香,黑暗的辯護,符咒的威力,腳後跟的印記,玫瑰的十字架,水的純凈,黑貓的血,陰影的睡眠,海潮的暴亂,食人肉的邏輯,無痛閹割,神聖的文身,自願失明,凸形思維,凹形思維,平面思維,垂直思維,傾斜思維,集中思維,分散思維,逃逸思維,聲帶切除,辭彙死亡;這裡沒有一個人談到要組織起來,醫生的妻子對丈夫說;也許在別的廣場會談吧,丈夫回答說。他們繼續往前,沒有走多遠,醫生的妻子說,這裡路上的死人比往常多;因為我們的抵抗力正在達到極限,時間到了盡頭,水分已經耗光,疾病有增無減,正如你說的那樣,食物成了毒藥,丈夫說;說不定我的父母就在這些死人當中呢,戴墨鏡的姑娘說,我在他們身邊經過,卻看不見他們;這是人類的習慣,古已有之,在死人旁邊經過,卻看不見他們,醫生的妻子說。

這是戴墨鏡的姑娘原來居住的街道,現在顯得更加荒涼,樓門前躺著一具女人的屍體。女人死後被游來盪去的動物吞吃過,幸虧舔淚水的狗今天不想跟著出來,否則,他們必須阻止它去啃那尚有一些殘肉的骨架了。是一樓的鄰居老太太,醫生的妻子說;誰,在哪裡,丈夫問;就在這裡,一樓的那個鄰居老太太,聞得見氣味吧;可憐的老太太,戴墨鏡的姑娘說,她從不出門,怎麼到街上來了呢;也許她發現死神正在逼近,也許想到自己會獨自在家裡腐爛,忍受不住了,醫生說;而現在我們進不了家門了,我沒有鑰匙;說不定你父母親已經回來,正在家裡等著你呢,醫生說;我想不會;你想得對,醫生的妻子說,鑰匙在這裡。死者的手平放在地上,半張著,手心裡有幾把閃閃發光的鑰匙。也許是她自己的鑰匙,戴墨鏡的姑娘說;我想不會,她沒有任何理由把自己的鑰匙拿到她以為要死去的地方;可是,我雙目失明,看不見她手裡的鑰匙,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那樣想的,把鑰匙還給我,讓我能進家;確實,我們不知道她決定把這些鑰匙帶出來的時候是怎麼想的,也許想像你會恢複視力,也許她對我們在這裡時的行動自如產生了懷疑,覺得不大正常,也許她聽見我說樓梯里太暗,我看不清楚,也許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只不過是精神錯亂,昏頭昏腦,失去了理智,產生了個固執的念頭,一心想把鑰匙交給你,現在我們只知道,她剛剛邁出樓門就喪了命。醫生的妻子拿起鑰匙,交給戴墨鏡的姑娘,然後問道,現在我們怎麼辦,把她丟在這裡嗎;在街上無法掩埋,我們總不能把石板地挖開吧,還有後院呢;那就要把她抬到二樓上,然後沿救生梯抬下去,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抬得動嗎,戴墨鏡的姑娘問;問題不在於抬得動還是抬不動,而在於我們能不能把這個女人丟在這裡;不能這樣,醫生說,那麼我們必須想辦法抬。確實,他們把屍體抬起來了,抬著屍體上樓非常艱難,倒不是因為太沉,她原來就不重,被動物吞噬一番之後就更輕了,而是由於身體已經僵硬,在窄窄的樓梯上轉彎頗費周折,因此在爬樓梯的過程中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四次。腳步聲說話聲和腐臭氣味都沒有使這棟樓里的其他居民來到樓道里觀看;不出我所料,我父母沒有在家,戴墨鏡的姑娘說。終於到了門口,人人筋疲力盡,但還要穿過房間,到後面沿著救生梯下去,不過,往下走有諸神相助,負重更輕了,由於救生梯是露天的,所以轉彎方便得多,只是必須小心,不讓可憐的老太太的屍體從手中滑下去,否則她就真的會粉身碎骨,痛苦不堪不說,據說人死後的痛苦更難忍受。

後院像從來不曾有人開墾過的荒野,最近的幾場雨讓野草猛長,還有風吹來的植物種子也生根發芽,歡蹦亂跳的兔子不缺少新鮮食物,母雞依然到處覓食,過著半飢半飽的日子。人們坐在地上,力氣用盡,氣喘吁吁,死屍躺在他們旁邊,像他們一樣休息,醫生的妻子保護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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