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4

他們穿上衣服,穿上鞋子,只是還沒有辦法洗臉,但已經與其他盲人大不相同,至於衣服的顏色,雖然可供選擇的不多,像人們常說的,這水果被挑過多次了,但都能相互搭配,這得益於身邊有人給他們提供建議,你穿這件,與這條褲子正好相配,條紋與斑點不諧調,如此等等的細微之處都想到了,至於男人們,他們不大在乎,能咚咚響的都是鼓,但是,不論戴墨鏡的姑娘還是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都鍥而不捨地追問,她們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什麼款式,這樣,就能靠想像力看到自己。關於鞋子,他們一致同意,應當考慮舒適而不注重美觀,絕對用不著飾帶和高跟,也不要小牛皮或者磨砂之類,街道處於這種狀況,講究那一套實在是胡扯,橡膠靴子就很好,完全防水,半高筒,穿和脫都方便,在泥濘地上走路再實用不過了。可惜沒有為所有人找到這種樣式的靴子,例如斜眼小男孩,沒有大小合適的,他穿上靴子就像雙腳在裡邊游泳一樣,所以只得穿雙運動鞋,至於用於哪項運動就說不清楚了。多麼巧呀,他的母親,不論身在何處,要是聽到有人告訴她這件事,一定會說,如果我兒子看得見,也正好會挑這一雙。戴黑眼罩的老人的腳不是太小,而是太大,問題得到了解決,他穿上了一雙特大號的籃球鞋,身高兩米的運動員們穿的那種。當然,他現在看上去有點可笑,好像穿著白色軟底繡花拖鞋,但不會持續多久,十分鐘之內這雙鞋就會髒得一塌糊塗,生活中的一切莫不如此,隨著時間變化而變化,時間能解決一切問題。

雨停了,盲人們不再張著嘴。他們還在那裡,不知道該幹什麼,在街上遊盪,但從來不走很長時間,對他們來說走路和停著是一樣的,除了尋找食物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目的。音樂沒有了,世界從來不曾如此寂靜,電影院和劇院只對那些沒有家也不想再尋找家的人有些用處,一些演出大廳,那些最大的,早已被用作檢疫隔離場所,當時政府或者後來陸續取代政府的人還相信使用一些工具或者手段可以控制白色眼疾,而這些工具或手段當年在對付黃熱病或其他瘟疫上也沒有起到多大作用,但是,這一切都結束了,這裡連一場火災也不需要。至於博物館,真讓人心痛,讓人心如刀絞,所有那些人,人,我確實是這個意思,所有那些畫像,所有那些雕塑,前面沒有一個欣賞者。城裡的盲人們在等待什麼,不知道,也許那些還相信能治好的人等待著治療,但現在他們也已失去了希望,盡人皆知,失明症沒有放過任何人,沒有留下一個有正常視力的人能用顯微鏡觀察,化驗室早已廢棄,那裡的細菌要想活下去就必須互相吞噬。開始的時候,還有許多盲人由家裡有視力並且頭腦清醒的人陪著去醫院,但他們在醫院遇到的是失明的醫生在為看不見的患者診脈,用聽診器聽聽前面,聽聽後面,他也只能做這些,因為還聽得見。後來,迫於飢餓,病人,那些還走得動的病人,開始逃離醫院,來到街上,孤零零地死去,他們的家人,如果還有家人的話,也可能在那裡經過,然後,有幸得到掩埋者不僅需要死在人們經過的地方,還要有人絆在他的屍體上,並且屍體還要開始發臭。難怪有那麼多狗,其中有一些已經像鬣狗一樣,身上的花紋像一塊塊霉斑,跑起來縮著臀部,彷彿害怕那些死者和被吞噬的人忽然還陽,向它們竟然啃咬毫無防衛能力的人這種無恥行徑討還血債。外面的世界怎麼樣,戴黑眼罩的老人問;醫生的妻子回答說,外邊和裡邊沒有區別,這裡和那裡都一樣,少數人和多數人也都一樣,我們的現在和未來都沒有區別;人們呢,人們怎麼樣,戴墨鏡的姑娘問;像幽靈一樣,成為幽靈大概就是這樣,確信生命存在,因為四個感覺器官這樣告訴他們,但他們看不見它;外面有很多汽車嗎,第一個失明者問,他不會忘記他的汽車被盜;成了汽車墳墓。醫生和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都沒有提問題,既然所有的回答都與提問者的願望相反,何必再問呢。對於斜眼小男孩來說,穿上這雙曾經日思夜想的鞋子已經心滿意足,眼睛看不見鞋也沒有使他感到悲哀。因此,可能他不像一個幽靈。舔淚水的狗不該被稱為鬣狗,它跟在醫生的妻子後面,不尋找死肉的氣味,而是陪伴著那雙眼睛,它知道那雙眼睛還活著。

離戴墨鏡的姑娘家不遠,但這幾個餓了一星期的人現在剛剛恢複了體力,因此走得很慢,休息的時候別無他法,只能坐在地上,當初費盡心思挑選顏色和花紋實無必要,在極短的時間裡所有人的衣服都骯髒不堪了。戴墨鏡的姑娘所住的街道不僅很短,而且很窄,這解釋了為什麼街上沒有汽車,汽車要過也過得去,單向行駛,不過因為沒有空間,所以禁止停車。連人也沒有,這用不著奇怪,在這樣的街上,平常看不到人的時候也不鮮見。你那棟樓是多少號,醫生的妻子問;七號,我住在二樓左邊的單元。有一扇窗戶開著,從前幾乎可以據此肯定家中有人,現在一切都不可信了。醫生的妻子說,我們先不要都去,只我們兩個人上樓吧,你們在這裡等著。開向街道的樓門被強行打開過,可以清楚地看見彈子鎖的外殼已經扭曲,長長的一塊木片幾乎完全從門上掉落。醫生的妻子沒有說這件事。她讓姑娘走在前面,姑娘認識路,樓梯里暗與不暗對她來說沒有關係。由於著急和緊張,戴墨鏡的姑娘絆倒了兩次,但她覺得最好還是自我解嘲,你想想,從前我能閉著眼睛上下這樓梯,這樣一些陳腔濫調無視意義的無數細微區別,比如這一句吧,就忽略了閉著眼睛和失明的不同。來到第二層的樓道,她們尋找的房門關閉著。戴墨鏡的姑娘伸出手順著門框往上滑,找到了電鈴按鈕。沒有電,醫生的妻子提醒說,這三個字只不過是重複了盡人皆知的事實,但在姑娘聽來卻像宣布了一條不幸的消息。她開始敲門,一次,兩次,三次,第三次用拳頭猛力地敲,一邊敲一邊叫,親愛的媽媽,親愛的爸爸。沒有人來開門,親愛的三個字感動不了現實,沒有人出來說,我親愛的女兒,你終於回來了,我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進來,進來吧,這位太太是你的朋友吧,請進,進來吧,屋裡有點亂,請不要介意。門仍然關著。誰也不在家,戴墨鏡的姑娘說,她靠在門上,頭伏在交叉著的前臂上哭起來,彷彿整個身體都在絕望地乞求憐憫,如果我們沒有充分懂得人類的精神是多麼複雜,就會對她如此熱愛父母感到詫異,對她表現出來的痛苦感到詫異,一個習慣於放蕩不羈的姑娘,儘管不久前有人說過兩者之間現在不存在,過去從來也不曾存在任何矛盾。醫生的妻子想安慰她,但又沒有多少話可說,誰都知道,現在長時間留在自己家裡實際上早已不可能了。如果有鄰居在,我們倒可以問問他們,醫生的妻子建議;對,我們去問問,戴墨鏡的姑娘說,但口氣里沒有任何希望。他們先敲這個樓道另一邊那家的門,也沒有人回答。上一層的兩扇門都開著。這兩家都遭到搶劫,衣櫃空空如也,食品儲藏櫃里已經一無所有。有跡象表明不久前有人來過,當然是一夥流浪的人,差不多就像他們現在這樣,從這一家走到另一家,從一無所有到一無所有。

他們下到一樓,醫生的妻子用手指關節敲敲最近的那扇門,一陣充滿期待的寂靜,過了一會兒,一個沙啞的聲音滿懷狐疑地問,誰呀;戴墨鏡的姑娘趕緊走上去,是我,二層的鄰居,正找我父母呢,您知道他們在哪裡嗎,出了什麼事沒有,她問。裡邊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門開了,出來一個非常瘦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頭,邋裡邋遢,一頭又亂又長的白髮。同時一陣難以分辨的酸腐霉爛的氣味襲來,讓人作嘔,兩個女人身不由己地後退了一步。老太太睜大眼睛,兩隻眼睛幾乎全都白了,你父母親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他們把你帶走以後的第二天就把他們也接走了,那時候我還看得見呢;這棟樓里還有別人嗎;有時候我聽見上樓下樓的聲音,但都是外邊的人,只來睡覺;我的父母呢;我已經說過了,他們的事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那麼,您丈夫,您兒子和兒媳呢;也讓他們帶走了;沒有把您帶走,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我藏起來了;藏在哪裡;你想不到,我藏在你家裡;您怎麼能進得去呢;從後面,從防火梯爬上去的,把一扇窗玻璃打碎,從裡面把門打開了,鑰匙在鎖上插著;那麼,從那時候開始,您怎麼能一個人在家裡活下來呢,醫生的妻子問;這裡還有別人嗎,老太太吃了一驚,轉過頭來;她是我的朋友,我們一伙人在一起,戴墨鏡的姑娘說;不僅僅是獨身一人的問題,我說的是食物,在所有這些日子裡,您吃什麼呢,醫生的妻子追問說;因為我不是傻子,我自己照顧自己;要是您不想說就別說,我不過出於好奇才問問;我說,我說,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這棟樓各家各戶去收集能吃的東西,把容易壞的立即吃掉,把其他的保存起來;您現在還有嗎,戴墨鏡的姑娘問;沒有了,已經全都吃完了,老太太回答的時候失明的眼睛裡忽然露出懷疑的表情,這不過是一種在這類情況下常用的說法,但實際上毫不嚴謹,因為眼睛,眼睛本身,沒有任何錶情,即使把眼睛剜出來,也是兩個沒有生氣的小球,眼皮眼睫毛和眼眉也同樣,但它們卻不得不擔負起在視覺方面各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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