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對一個盲人說,你自由了,把將他與世界隔離的門打開,走吧,你自由了,又對他說了一遍,但他還是不走,站在馬路中間,他和其他盲人,他們都戰戰兢兢,不知道往哪裡去,因為在人們稱為精神病院的理性迷宮裡生活和在既沒有人領著又沒有拴狗的鏈子拉著的瘋狂城市中冒險完全是兩回事,在城市裡,記憶毫無用處,人們記住的只是各個地方的形象而非通往那些地方的道路。盲人們站在變成一片火海的大樓前,感到大火的熱浪烘烤著自己的臉,覺得這大火有點像護身符,如同原來的牆壁一樣,既是監獄同時又是保障。他們緊緊擠成一團,像一群羊,誰也不想走散,他們知道,沒有牧人去尋找丟失的羊。火勢漸漸弱了,月亮又亮起來,盲人們開始惶惶不安,不能繼續留在這裡。永遠待在這裡不行,其中一個說。有人問現在是夜晚還是白天,人們馬上就知道,這不合時宜的好奇心有其道理。說不定他們還會送食物來呢,可能因為出了什麼差錯,遲到了,這種事過去也有過;可是,士兵們不在這裡了;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可能因為不再需要他們,他們走了;我看不是這麼回事;比如說,已經沒有傳染的危險了;也許是發明了醫治我們這種病的藥品;那就太好了,真的;我們怎麼辦昵;我就留在這裡,等白天再走;你怎麼能知道到了白天呢;根據太陽,根據溫暖的陽光;只有晴天才行;那要等多少個小時才能到白天呢。盲人們筋疲力盡,其中一些坐到地上,另一些身體衰弱,乾脆躺下了,有幾個昏厥過去,夜晚的涼意很可能會讓他們蘇醒過來,但我們可以肯定,拔營起寨的時候這些可憐的人當中會有幾個再也站不起來,他們只能支撐到現在,就像那個馬拉松運動員一樣,在離目標不到三米的地方倒下了,其實,有一點很明顯,所有人的生命都比預料的結束得早。不論是坐著還是躺著,一些盲人還在指望士兵們或者代替他們的人,例如紅十字會,會送來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他們與其他人唯一的區別是醒悟得更晚。即便這裡有誰相信治療失明症的藥品已被發明出來,也不會讓他們更加高興。

出於別的理由,醫生的妻子認為最好等過了夜晚再說,並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她的夥伴們,現在最緊迫的是找到食物,而在黑暗中難以找到;你大概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嗎,丈夫問;大概知道;離家遠嗎;相當遠;其他人說出了各自的住處,問離他們的家有多遠;醫生的妻子盡其所能給他們解釋,當然是大致的距離,只有斜眼小男孩想不起來,這也難怪,他已經很久沒有叫著找媽媽了。如果他們一家一家地走去,從最近的到最遠的,那麼首先是戴墨鏡的姑娘家,其次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家,然後是醫生的妻子家,最後是第一個失明者家。當然應當按這個路線走,因為戴墨鏡的姑娘已經說過,如果可能請把她送回家。我不知道父母現在怎麼樣,她說。這種真誠的關心表明,某些人的偏見其實毫無根據,他們否認那種行為不端,特別是有傷風化的人,不幸的是,這種人會有強烈的感情,包括與父母的親情,並且屢見不鮮。當然夜晚漸漸涼下來,大火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可燒,炭火散發出的熱量不足以溫暖離大門較遠的盲人們,比如醫生的妻子和她那一伙人。他們坐在地上,緊緊擠在一起,三個女人和小男孩在中間,三個男人在她們周圍,要是此時有人看見他們會說,這幾個人生來就是這樣,確實,他們好像成了一個軀體,共同呼吸,共同挨餓。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睡著了,睡得很輕,並且醒了幾次,因為有的盲人從麻木中醒來,站起身,迷迷糊糊地絆在別人身上,不過其中一個一直沒動,像在其他地方一樣呼呼大睡。天亮了,廢墟上只有幾個淡淡的煙柱,但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很快開始下雨了,那種濛濛細雨,像空中的微塵,只是這一回下個不停,開始的時候落不到被烤熱的地上便化成了蒸汽,但一直不停地下,如果借用水滴石穿這句話,眼前的場景就是水滴火滅。這些盲人不僅眼睛失明,而且理解力也喪失了,否則就無法解釋他們奇特的思維,他們認為渴望的食物遲遲不來是因為正在下雨。無法讓他們相信前提錯了,結論也就錯了,告訴他們現在還不到吃早飯的時候無濟於事。他們絕望了,撲到地上哭起來,不會來了,天在下雨,不會來了,他們不停地嘮叨著。要是這一片狼藉的瓦礫還具備起碼的居住條件,那就還會成為原來的精神病院。

即便被踩踏也整夜沒有動的那個盲人站不起來了,蜷縮成一團,彷彿想保住腹部的最後一點熱氣。雨開始下大了,他仍然一動不動。他死了,醫生的妻子說,我們最好趁著還有點力氣的時候離開這裡。他們艱難地站起身,頭昏腦漲,東倒西歪,你拉著我,我拽著你,後來排成一隊,前面是眼睛看得見的女人,接著是眼睛看不見的人們,戴墨鏡的姑娘,戴黑眼罩的老人,斜眼小男孩,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她的丈夫,醫生在隊伍最後。他們沿著通往城市中心的道路往前走,但醫生的妻子另有想法,她想儘快為跟在她身後的人找個避雨的地方,之後她自己一個人去尋找食物。街上空無一人,也許因為天還早,也許因為下雨,現在雨下得越來越大了。到處都是垃圾,有幾家商店門開著,但大部分關著門,看樣子裡邊沒有人,也沒有燈光。醫生的妻子想,把夥伴們留在一個商店裡,這是個好主意,她記清這條街的名字和門牌號,免得回來的時候找不到。她停下來,對戴墨鏡的姑娘說,你們在這裡等著,不要動,說完走到一家藥店,從玻璃門往裡看一看,好像裡邊有些人躺著,她敲敲玻璃,一個人影動了動,她又敲了一下,另一些人影也慢慢動了動,其中一個站起來,把臉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他們都是盲人,醫生的妻子想,但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在這裡,也許是藥店老闆一家人,可是,如果這樣,為什麼不住在自己家裡呢,總比睡在硬邦邦的地上舒服得多,除非是為了保護藥店,防備誰呢,藥店里都是葯,既能救人也能致人死命。她離開藥店往前走了幾步,朝另一家商店裡邊望望,看見裡邊躺著的人更多,女人,男人,孩子,其中有幾個似乎正準備出來,一個人走到門口,把胳膊伸出來說,正下雨呢;下得很大嗎,裡邊有人問道;很大,我們得等雨小了再走;這是個男人,他離醫生的妻子只有兩步遠,但沒有發現她在眼前,所以聽到有人說早安的時候大吃一驚,他已經失去了說你好的習慣,這不僅因為,準確地說,盲人的日子永遠不會好,也因為他們誰也不能完全有把握應當說早安午安還是晚安。現在,與剛才解釋的相反,這些人差不多同時在早晨醒來,那是因為有幾個人幾天前剛剛失明,還沒有完全喪失日夜輪轉醒睡交替的概念。那男人說,正下雨呢,接著又說,您是誰;我不是這裡的人;在找吃的嗎;對,我們四天沒有吃東西了;您怎麼知道是四天呢;估計出來的;只有您一個人嗎;我和丈夫還有一些夥伴在一起;你們有多少人;一共七個;如果想留下來和我們住在一起,那您就死了心吧,我們人已經很多了;我們只是路過這裡;你們從哪裡來的;從失明症開始我們就被關起來了;啊,對,檢疫隔離,一點用都沒有;為什麼這樣說呢;放你們出來了嗎;發生了火災,這時我們發現看守我們的士兵不見了;你們就出來了;對;你們那裡的士兵大概是最後一批失明的,所有人都失明了;所有人,整座城市,全國都失明了嗎;要是還有誰看得見,那就是他不肯說,保持沉默;您為什麼不住在自己家裡呢;因為我不知道家在哪裡;不知道家在哪裡;就說您吧,您知道您的家在哪裡嗎;我,醫生的妻子剛要說她正準備和丈夫以及夥伴們回家,現在只想吃點東西恢複體力,但與此同時清楚地看到了現在的狀況,只有出現奇蹟,一個走出家門的失明者才能再回到家裡,和以前不同,那時候盲人們總能得到行人的幫助,比如橫穿馬路時,比如不小心離開了熟悉的道路時。我只知道離這裡很遠,醫生的妻子說;但您回不了家;回不去;這就對了,和我一樣,和所有人一樣回不了家,你們在隔離檢疫區待過的人有許多東西要學呢,不知道無家可歸是多麼司空見慣;我不明白;成群結夥,像我們和幾乎所有的人一樣,為了尋找食物,必須在一起,這是我們不走失的唯一辦法,由於我們在一起,由於誰也不能留下來管家,毫無疑問,假如找到了自己的家,那個家也已經被別的找不到家的人佔了,於是我們成了轉來轉去的水車,開始的時候還發生打鬥,但不久我們就發現,我們,就是這些瞎子,可以說實際上沒有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我們身上的東西例外;那麼,解決辦法應當是住在一家食品店,至少在還有食品的時候就不必出去;這樣做的人至少會遇到一個麻煩,就是一分鐘也不得安寧,我說至少,是因為聽別人說起過一件事,一些人想這樣干,關上門,上了門閂,但他們不能讓食品的氣味消失,於是那些想吃的人們聚集在門口,由於裡邊的人不肯開門,他們就放火燒食品店,這一招真靈,我沒有看見,別人告訴我說這一招確實靈,據我所知,再也沒有人敢這樣幹了;這麼說,人們不住在家裡,不住在樓上;也住在家裡,住在哪裡都行,我家裡大概已經住過許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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