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如果為歹徒們記錄非法所得賬目的那個盲人幡然悔悟,決定帶著他的盲文板,厚紙和盲字筆棄暗投明,來到這一邊,那麼可以肯定,他現在應該正在撰寫一篇既富於教益又生動感人的編年史,描寫遭受掠奪的新夥伴們如何過著半飢半飽的日子,忍受著其他種種痛苦。文章一開始就會說,在他離開的那一邊,那些掠奪者們不僅把正直的盲人趕出宿舍,自己佔據整個空間,為所欲為,而且還禁止左側另外兩個宿舍的人使用所謂衛生設施。寫到這裡他會評論說,這種無恥的專橫行徑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急不可耐的人們全都涌到右邊的廁所,任何沒有忘記這裡早先狀況的人們都不難想像其後果。他會告訴人們,只要在圍柵裡邊走上幾步就會絆在盲人身上,他們有些在腹瀉,有些則里急後重,蜷縮著身子,覺得能痛痛快快排泄出來,結果卻白費力氣。如果善於觀察,他不會不刻意記錄下人們吃得少而排得多這一明顯的矛盾,它也許能表明人們常常提及的著名的因果關係至少從數量角度來看並不總是可信。他還會說,這時候歹徒們的宿舍里大概塞滿了飯盒,而在這裡,倒霉的人們馬上就要墮落到不得不去骯髒的地上揀麵包渣。盲人會計也不會忘記自己要以這一事件的參與者和記錄者的雙重身份譴責盲人壓迫者們的罪惡行為,他們寧肯讓食物爛掉也不送給非常需要的人。或許某些食物能存放幾個星期不變質,而另一些,尤其是熟食,不馬上吃掉,就會酸腐或者發霉,人不宜再食用,如果這些人還算人的話。這時候,我們的盲人編年史作者會改變內容,但不會改變主題,極為傷心地寫道,這裡不僅有因為營養不良或消化功能紊亂造成的腸胃系統疾病,除了失明,來到這裡的人並不都個個身體健康,有些人看上去還好,但現在和另一些人一樣,患上了不知道如何傳進來的重感冒,躺在床上起不來了。五個宿舍里已經沒有一片阿司匹林給他們退燒或者減輕頭痛,從女士們手提包的里袋找出來的幾片在很短時間裡就吃完了。慎重起見,我們這位盲人編年史作者對於近三百人當中許多人在如此慘無人道的隔離檢疫中忍受的其他病痛不再分別記述,但他不能不提到其中有兩位癌症晚期患者,當局在追捕盲人過程中不想考慮什麼人道主義,把他們帶到這裡,甚至說法律從誕生那一天起就對所有人同等對待,而民主與特權水火不容。不幸的是,在這麼多人當中只有一位醫生,僅此一位,而且還是我們最不需要的眼科醫生。這時候,盲人會計已經被這人間慘狀和痛苦折磨得心力交瘁,把盲字筆扔在桌子上,伸出顫抖的手去摸他在履行記錄這世界末日的編年史作者的義務時放在旁邊的那片硬邦邦的麵包,沒想到麵包沒有了,原來已被另一個盲人偷走,可見那位盲人在飢餓之中嗅覺多麼靈敏。於是,盲人編年史作者背棄了促使他來到這邊的義舉,背棄了無私無畏的衝動,決定返回左側第三個宿舍,如果還來得及,在那裡,雖然他對歹徒們的胡作非為義憤填膺,但起碼不至於挨餓。

確實如此。每當負責去取食物的人帶著很少的東西回到各宿舍的時候,宿舍里總是爆發出一片憤怒的抗議聲。常常有人建議組織起來,舉行大規模集體示威,提出的理由確鑿有據,說人多勢眾,並且以頗為辯證的口氣斷言,只要有決心就能做到,一般來說,只要眾人同心協力就無所不能,在某些情況下力量會成倍增長,直至無窮大。但是,只要有較為審慎的人客觀地衡量一下此建議的利弊,提醒那些熱心人注意手槍往往產生致命的後果,人們的情緒很快就又冷靜下來。走在隊伍前面的知道那邊有什麼在等待他們,審慎的人會說,至於後面的人,非常可能的情況是聽到第一聲槍響就嚇得屁滾尿流,那麼我們相互踩壓致死的人會比被打死的人還多。其中一個宿舍做出了一個折中的決定,並告訴了其他宿舍,他們仍然派人去取食物,但不是原來那幾個曾遭到對方訓斥的人,還由那些人去顯然不合適,而是一夥新人,並且人數更多,比如十個或者十二個,代表所有人齊聲向對方表示不滿。於是徵求志願者的工作開始了,但是,或許由於謹慎小心的人們發出的警告起了作用,哪個宿舍報名執行這項任務的人數都不夠。感謝上帝,在得知做出上述決議的那個宿舍派出的征討隊有何下場之後,人們覺得當初表現出的意志薄弱簡直算不了什麼,甚至無須為之臉紅,顯然謹慎從事才是合理的對策。敢於前去的八條好漢遭到一陣棍棒的迎頭痛擊,失魂落魄地逃了回來。不錯,確實只開了一槍,但這一次子彈不是像前幾次那樣朝高處打的,去提要求的人們都能作證,他們賭咒發誓地說,分明聽見子彈貼著腦袋嗖地一聲飛過。至於當時開槍者是否真的要殺人,我們以後也許能明白,眼下暫且對此表示懷疑吧,也就是說,要麼這一槍只不過是警告,雖然確實是嚴重警告,或許歹徒首領對示威者們的身高估計錯誤,把他們想像得矮了一些,而第二種猜測更令人不安,就是錯在把示威者們的身高想像得比實際高,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麼對他殺人的意圖就不能不加以考慮了。現在,暫且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放在一邊,關注一下整體利益,這才是最重要的。絕屬偶然,但確實幸運的是,示威者們自報家門,說出了他們是某個宿舍的代表。這樣,只有那個宿舍受到三天沒有飯吃的懲罰,不過,他們運氣不錯,不是永遠斷絕供應,畢竟,誰敢於咬給他東西吃的人的手,永遠不能得到食物也是天經地義。膽敢造反的宿舍的盲人們沒有別的辦法,在三天時間裡只得沿屋乞討,說可憐可憐他們,給塊麵包皮,如果可能,給一點兒佐餐的肉或乳酪。不錯,他們都沒有餓死,但不得不聽盡風涼話和諷刺挖苦,你們既然想出了這種主意,就只能靠喝西北風活著;要是我們當初聽了你們的鬼話,現在會是個什麼下場;不過,最難聽的話是,你們忍著吧,忍著吧,這比咒罵更刺耳,還不如被羞辱呢。三天的懲罰期終於過去了,人們以為會開始新的一天,不料,對四十名造反盲人所住宿舍的懲治並未結束,因為先前勉強夠二十個人吃的食物現在更少了,不足以讓十個人果腹。可以想像,他們多麼氣憤,多麼惱怒。不過痛心歸痛心,事實總是事實,看到飢餓難忍的人們要來搶奪食物,其他幾個宿舍害怕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是應當履行人類休戚與共的古老義務,另一方面是同樣古已有之的法則,即仁愛始於家。

就在這個時候,歹徒們傳下命令,再次讓他們交錢和貴重物品,認為向他們提供的食物的價值已經超過了第一次付的財物,而且歹徒們說,對交上的物品估價已十分慷慨,高於實際價值。各宿舍都焦急地回答說,他們口袋裡一分錢也沒有了,收集起來的東西全都立即交上去了,以及,這個理由確實讓人羞於啟齒,他們說刻意無視各宿舍交納的價值不同,一概而論作出決定是不公正的,用簡單的話說就是,無罪之人不應當替有罪的人獲咎,因此不應當切斷那些尚有餘額的人的食物供應。顯然,任何一個宿舍都不知道別的宿舍交了多少,但每個宿舍都認為自己有理由繼續得到食物,而別的宿舍預付的錢財已經用完。值得慶幸的是,潛在的衝突胎死腹中,歹徒們斷然決定所有的人都必須服從命令,如果在估價方面有什麼差別,那也是盲人記賬員的秘密。各宿舍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有的甚至動了手。一些人懷疑有些自私自利居心不良的傢伙在收集錢財時隱藏了一部分,靠那些為了群體的利益而交出一切的人供養。另一些人則援引之前集體提出的理由為自己爭辯,說已經交出去的錢財還夠自己吃許多天,如果不是被迫用來供養寄生蟲的話。盲人歹徒們一開始就曾發出威脅,要來搜查各個宿舍,懲辦違規者,結果是各個宿舍內部先實施了這一行動,好盲人對付壞盲人,還有心地歹毒的盲人。沒有搜出什麼值錢的東西,只發現了幾塊手錶和幾個戒指,從男人身上搜出的比從女人身上搜出的還多。至於宿舍內部進行的懲辦,只不過是推搡一下,有氣無力地打一耳光還沒有打中,聽到最多的是咒罵,有的屬於自古以來用來斥責他人的句子,例如,竟然偷到你親娘頭上來了,想想看,彷彿這種或者更為嚴重的無恥行徑只有到所有人都瞎了的時候才幹得出來,瞎了眼睛,也就失去了自尊。盲人歹徒們接收交去的錢財時威脅說,要對他們採取嚴厲的報復措施,可喜的是他們並沒有報復,人們以為他們忘記了,實際上歹徒們頭腦中另有打算,我們馬上就會知道。如果他們把威脅變為行動,必將出現更多的不公正行為,形勢更加惡化,也許會立即造成戲劇性後果,因為有兩個宿舍為了掩蓋私藏財物的罪行,竟然冒用其他宿舍的名義,向無辜的宿舍栽贓,而這其中一個宿舍非常誠實,第一天就把一切全都交出去了。幸好盲人會計為了省事決定把新交上來的財物通通另記在一張紙上,結果使無辜者和有罪的人全都受益,假如分別記在各宿舍的賬上,那麼盲人會計肯定會發現賬目中的異常現象。

一個星期以後,盲人歹徒們傳來口信,說他們要女人。話說得就這樣簡單,給我們送女人來。口氣不算蠻橫,但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要求引起的憤怒不難想像,捎口信的人嚇得昏頭昏腦,立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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