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

戴黑眼罩的老人知道,他的攜帶型收音機因為結構的易碎性和人所共知的使用時間不會長,而被排除在用於交換食物的物品清單之外,因為它能收音取決於兩點,一是裡邊是否有電池,二是電池能用多久。從小匣子里發出的嘶啞聲音來看,顯然不能有過多的指望。於是戴黑眼罩的老人決定不再大家一起聽,他這樣做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左側第三個宿舍的盲人們可能到這裡來,提出不同看法,倒不是因為小收音機脆弱的物質價值,這一點前面已經說過,而是因為它眼前的實用價值,無疑其實用價值極高,更不用說在至少有一把手槍的地方也應該有電池這樣合情合理的可能性了。因此,戴黑眼罩的老人說,以後改為他在毯子下面聽新聞,把腦袋捂得嚴嚴實實,如果聽到什麼有趣的消息,他會立刻告訴大家。戴墨鏡的姑娘還請求說讓她偶爾聽一點兒音樂,只是為了不喪失記憶力,她據理力爭,但老人堅決不肯讓步,說重要的是要知道外邊正在發生的事情,誰想聽音樂就在自己腦袋裡聽吧,記憶總得為我們做點好事。戴黑眼罩的老人說得對,收音機里的音樂已經刺耳,只能給人留下刺耳的記憶,於是他把音量儘可能放到最小,等著新聞出現。每當新聞出現時他就把音量調得稍大一點兒,側耳細聽,唯恐漏掉一個音節。然後,他把聽到的新聞綜合起來,用自己的話告訴離得最近的人。這樣,新聞從一張床傳到另一張床,從一個收聽者傳到下一個收聽者,在宿舍里轉了一圈,早已傳得走了樣,每個播送者的樂觀或悲觀程度降低或者誇大了新聞的重要性。終於,到了聲音停下來,戴黑眼罩的老人覺得無話可說的時刻。這倒不是由於收音機出了故障或者電池已經用完,他的生活和別人的生活經驗清楚地表明,沒有人能控制住時間,這台小小的機器似乎很快就要走到盡頭了,總得有人在那之前先沉默下來。在盲人匪徒們的鐵蹄下生活的第一天里,戴黑眼罩的老人一直在聽新聞,傳新聞,只是自作主張對官方的樂觀主義預言中明顯的失實之處打了折扣。現在,夜已經深了,他的腦袋終於鑽出毯子,側耳傾聽由於供電不足顯得沙啞的播音員的聲音,突然,他聽見播音員大喊一聲,我失明了,接著是什麼東西使勁碰在麥克風上的響聲,隨後一陣倉促的嘈雜聲和呼喊聲,最後忽然沉寂下來。小收音機能收到的唯一一家電台也沉默了。在很長時間裡,戴黑眼罩的老人還一直把耳朵貼在已失去生氣的小匣子上,指望聲音重新出現,繼續報告新聞。然而,不難預料,他知道聲音不會再回來了。白色眼疾不僅僅讓播音員失明了,它還像一根導火索,在廣播電台快速蔓延,所有的人無不失明。這時候,老人讓小收音機掉到了地上。如果盲人匪徒們來搜尋沒上交的首飾,一定會覺得這證實了他們當初的話說得對,他們為什麼不主動把攜帶型收音機納入貴重物品的清單之內呢。戴黑眼罩的老人把毯子拉到頭上,盡情地痛哭了一場。

在屋頂幾盞燈發出的骯髒而又微弱的黃光下面,整個宿舍逐漸沉沉入睡,一日三餐,使一個個軀體得到恢複,在此之前這種事著實鮮見。照此下去,我們會再次得出結論,即便在最壞的不幸之中,也能找到足夠的善讓人耐心地承受此種不幸。如果運用於現在的狀況,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不論某些理想主義者們如何抱怨,說他們寧願以自己的方式繼續為生活而鬥爭,即便為這一固執的態度忍受飢餓也在所不辭,但把食物集中於一處來定量分配的這種做法與人們最初惴惴不安的預料相反,終究有其積極的一面。各宿舍大部分盲人不再為明天怎樣過而操心,忘記了預先付錢的人總是得到最壞的服務這句口頭禪,無憂無慮地睡著了。另一些人看到為所受的屈辱爭取體面結局的努力無濟於事,已經心力交瘁,也一個又一個地睡著了,夢想著比現在更好的日子,夢想著如果不能吃得更飽至少也會比現在更自由的日子。在右側第一個宿舍里,只有醫生的妻子沒有睡著。她躺在床上,思考著丈夫說過的話,丈夫曾以為那些盲人惡棍中有個人看得見,他們可能利用此人作為間諜。奇怪的是後來人們再也沒有提到這件事,彷彿醫生已經習以為常,沒有想到他的妻子本人仍然看得見。她只是想到了,但沒有吱聲,不想說出那句顯而易見的話,這種事,他做不到,我卻能做。什麼事,醫生會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問。現在,醫生的妻子盯著掛在牆上的剪刀,自己問自己,看得見有什麼用呢。的確,看得見,看得見只是讓她親歷了從來想像不到的可怕場面,只讓她希望失明,僅此而已。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非常小心。她的前面睡著戴墨鏡的姑娘和斜眼小男孩。她發現那兩張床靠得很近,姑娘把自己的床往那邊推了推,肯定是為了離小男孩更近一點,說不定他想念失去的母親時需要她安慰幾句,需要她為他擦擦眼淚。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呢,她想,可以把兩張床湊到一起,我們緊挨著睡覺,就不用再常常擔心他掉到床下。她看了看丈夫,因為筋疲力盡,丈夫沉沉睡著。她沒有告訴丈夫把剪刀帶來了,這幾天里給他把鬍子修剪一下,這種活甚至盲人也能做,只要不讓剪刀的刃離皮膚過近就行。她為沒有把剪刀的事告訴丈夫找了個很好的理由,以後所有的男人都會來找我,那我每天除了修剪鬍子就什麼事也不能幹了。她把身體轉向外面,雙腳踩在地上,找到鞋子,正要穿的時候卻又停下來,死死盯著鞋望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又把它們放了回去,沒有發出一點兒響動。她來到兩排床中間的夾道,朝宿舍門口走去。赤腳感到地上黏糊糊的髒東西,但她知道,外面,走廊里,還要骯髒得多。她一面走一面往兩邊望,看是否有某個盲人醒著,就算其中有一個或者更多的人睡不著,甚至全宿舍的人都睡不著,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只要不發出響動,即便發出響動,我們也知道身體的需要會迫使人做出什麼事來,而且不會選擇時間,不過她不希望丈夫此時醒來,覺察到她的離開並來得及問她,你要到哪裡去,這大概是男人們向其妻子問得最多的問題之一,另一個是,你到哪裡去了。一個瞎眼女人坐在床上,背靠著矮矮的床頭,空空的目光死死盯著前面的牆壁,卻又什麼也看不到。醫生的妻子停了一會兒,彷彿擔心碰到在空中飄浮著的無形的線,好像稍稍一觸就能把那條線碰斷,永遠碰斷。瞎眼女人抬起一隻胳膊,大概發現空氣有輕微的顫動,隨後又心不在焉地把胳膊放下來,旁邊睡覺的人們的鼾聲吵得她難以入睡。醫生的妻子接著往前走,離門口越近走得越快。去天井之前,她朝走廊那邊看了看,沿走廊可以去到這一側的其他宿舍,再往前是廁所,最後面是廚房和食堂。有些盲人躺在牆邊,他們在來的時候沒有搶到床位,要麼因為在那場爭鬥中被丟在後面,要麼由於沒有力氣去爭奪床位或者爭奪失敗。離她十米遠的地方,一個瞎眼男人正趴在一個瞎眼女人身上,女人用兩條腿把男人緊緊鉤住,兩個人的動作都盡量放輕,在公共場合他們屬於謹慎小心的人,但是,無須有很靈敏的聽覺就能知道他們在忙著幹什麼,其中一人忍不住發出哎呀聲呻吟聲或吐出一些不連貫的詞語時更是如此,這聲音是那一切即將結束的跡象。醫生的妻子站在那裡,望著他們,倒不是由於羨慕,她的丈夫在,能滿足她的需要,而是因為心中有一種異樣的感受,一種無以名狀的感受,也許是同情,彷彿正想告訴他們,不要理會我在這裡,我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繼續做你們的吧。也許是憐憫,即使你們這最快活的時刻能持續一輩子,你們兩個也永遠成不了一個人。現在,瞎眼的男人和女人正在休息,雖然已經分開,但仍然緊緊挨在一起,手拉著手,他們是一對尚未結婚的夫妻嗎,也許是一對戀人,一起去看電影,在電影院里一起失明了,也許一個奇蹟般的偶然事件把他們倆聯結在一起,要是這樣的話,他們又是怎樣互相認出來的呢,啊,通過聲音,當然是通過聲音,不僅親人們無須眼睛只憑聲音就能相認,而且愛情,儘管人們常說愛情盲目,也會說話。不過,最為可能的是兩個人同時被抓,如果是這種情況,那兩雙手不是現在,而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緊緊握在一起的。

醫生的妻子嘆了口氣,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因為眼前一片模糊,但她沒有吃驚,知道是由於眼中的淚水。她接著往前走。來到天井,靠近通往外邊圍柵的門口,朝外望了望。大門後面有一盞燈,映出一個士兵的身影。馬路對面,一座座建築物全都一片漆黑。她走到台階前的平台上。沒有危險。即使士兵發現了人影,也只有在她下了台階,靠近那另一條無形的線時才會開槍,而且事前還要警告一次,對士兵來說,那條無形的線就是他的安全邊界。醫生的妻子早已習慣了宿舍里持續不斷的嘈雜聲,因而對現在的寂靜感到奇怪,這寂靜似乎佔據了這虛無的空間,彷彿整個人類已經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盞亮著的燈和看守著這盞燈,看守著她和其他眼睛看不見的男男女女們的一名士兵。她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框,姿勢和她在宿舍里看到的那個瞎眼女人一模一樣,眼睛也望著前方。夜晚天氣寒冷,風沿著大樓正面吹來,這個世界上似乎不可能還有風,不可能還有漆黑的夜晚,這句話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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