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建議是由衛生部長本人提出的。雖說它並非無可挑剔,但從各個方面來看都是個好主意,既考慮到了單純的衛生問題,也考慮到了複雜的社會影響和政治後果。在沒有弄清原因之前,或者更恰當地說,在沒有弄清白色眼疾的病理學原理之前,多虧一位助手以其豐富的想像力用白色眼疾的說法代替了難聽的失明症,在找到處理和治療方法之前,但願有一種疫苗能防止這種病例繼續出現,在這之前,把所有失明者,包括與其有肉體接觸或直接聯繫的人,通通收容起來並加以隔離,以防進一步傳染,而傳染一旦出現,病例就會成倍增加,類似於數學上常說的,按幾何級數遞增。Quod erat demostrandum,衛生部長總結說。用所有人都能聽懂的話來說,就是對那些人強制執行隔離檢疫,這是從霍亂和黃熱病時代流傳下來的古老做法,即感染者或者受傳染者的船隻必須遠離海岸四十天,以觀後效。以觀後效,這是部長的原話,聽起來用意深刻,其實是因為一時找不到其他詞而顯得故弄玄虛,後來他更準確地解釋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意思是說,既可以是四十天,也可以是四十個星期,或者四十個月,甚或四十年,重要的是那些人不得從隔離區離開。部長先生,現在該決定把他們關在什麼地方了,為此事專門任命的後勤及安保委員會主席說;這個委員會負責運輸和隔離那些患者並為他們提供給養;眼下我們有哪些地方可供選擇,部長問道;有一所精神病院空著,正等著派用場,有幾座軍事設施因為最近的軍隊整編而棄置不用,有一個工業品市場已經提前竣工,還有一個不知道什麼原因正處於破產的超市;你的意見呢,這之中哪一個更符合我們的需要;就安全性而言,兵營條件最好;那當然了;但有一點不合適,就是軍營太大,看管關進去的人既困難又費錢;我注意到了這一點;至於超市,可能會出現種種法律方面的障礙,有合法不合法的問題需要考慮;那麼,工業品市場呢;部長先生,至於這個市場,我認為最好不予考慮;為什麼;因為工業界肯定不會高興,他們在那裡的投資數以百萬計;這麼說就只有精神病院了;對,部長先生,精神病院;那麼,就定在精神病院吧;另外,從各方面看,精神病院條件最好,除了四周有圍牆圍得水泄不通之外,還有一個有利之處,就是它由兩排房子組成,一排供真正的失明者居住,另一排可以住被懷疑受感染者,兩排房子中間有塊地方,姑且稱為無人地帶,那些在被看管期間失明的人可以穿過無人地帶和已經失明的人住到一起;我看這裡有個問題;什麼問題,部長先生;那樣的話我們必須派人指揮他們轉移,而我想我們難以找到志願者去做這種事;部長先生,我想沒有這個必要,你說說看;如果一個被懷疑受感染者失明了,當然,這遲早會發生,那麼請部長先生相信,其他人,就是那些還能看得見的人,馬上就會把他趕出去;說得對;同樣,如果一個已經失明的人想換地方,他們也絕不會讓他進去;想得好;謝謝,部長先生,那麼我們可以開始行動了嗎;好,你可以放手去幹了。
委員會立即全速高效地運作起來。天黑之前,他們已經找到了已知的全部失明者,還有一些可能的受感染者,至少是在這次特別對失明者所在家庭和行業進行跟蹤調查的閃電行動中確定並找到的可能受感染者。首先被送到閑置的精神病院的是醫生和他的妻子。精神病院由士兵守衛,大門開了一條縫,放他們進去之後立即關上。從院子的大門到房子的正門拉上了一條粗繩子作為扶手。你們往右邊走走,那裡有條繩子,用手扶著繩子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到台階,台階共六級,一位士兵告訴他們。進了建築物內之後繩子一分為二,一股往左,另一股往右,軍士大聲喊著,注意,你們在右邊。醫生的妻子一面拖著箱子一面領著丈夫朝離門口最近的那間集體宿舍走去。這間屋子很長,像古代的病房一樣,裡邊放著兩排床,床本來上了一層灰色油漆,但現在早已開始剝落。被子床單和毯子也是灰色的。妻子把丈夫領到宿舍最裡邊的一張床上坐下,對他說,你不要離開,我出去看一看。還有幾間宿舍,又窄又長的走廊,大概是原來醫生們用的一些辦公室,一個劣等飯食的氣味尚未散盡的廚房,一個擺放著鋅面桌子的大食堂,另外還有三個單人間,離地兩米高的牆面從下及上塞了一層棉絮,再往上直到屋頂釘上了一層軟木板。房子後面有一道廢棄的圍柵,圍柵旁邊的樹木早已無人照料,樹榦的皮彷彿被人剝掉了。到處垃圾狼藉。醫生的妻子回到宿舍里,看到一個半敞著的衣櫃中有幾件精神病患者穿的拘束衣。她來到丈夫身邊,問道,你能想像他們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嗎;我想像不出來;她剛要說是一座精神病院,丈夫卻先開口了,你沒有失明,我不能讓你留在這裡;對,說得對,我沒有失明;我要請求他們把你送回家,告訴他們你欺騙了他們,為了和我在一起而欺騙了他們;沒有用,他們聽不見你說話,即便聽到了也不會理你;可是你看得見呀;暫時看得見,但完全可以相信,說不定哪一天我也會失明,也許在一分鐘之內;你走吧,求求你了;不要再固執己見了,再說,士兵們也不會讓我邁下台階一步;我不能強迫你;是啊,親愛的,不能強迫我,我留下來幫助你,幫助以後進來的其他人,可是你不能告訴他們我看得見;其他人,什麼其他人;你肯定不會認為只有我們是這樣的吧;這簡直太瘋狂了;大概是吧,我們這不是在精神病院嗎。
其他失明者是一起到的。他們在各自的家裡一個接一個地被抓到,頭一個是丟了汽車的人,隨後是偷汽車的人,還有戴墨鏡的姑娘,斜眼男孩有所不同,母親帶他去醫院,他是從醫院被帶走的。母親沒有和他一起來,因為那女人不像醫生的妻子那樣機靈,沒有失明也說自己瞎了,她是個普普通通的女人,不會說謊,即便謊話對自己有利。他們跌跌撞撞地走進宿舍,這裡沒有繩子可扶,手便在空中摸索著,他們必須以痛苦為代價學會生活。小男孩一邊哭一邊喊媽媽,戴墨鏡的姑娘在安慰他,你媽媽很快就來,很快就來。因為戴著墨鏡,那姑娘可能失明了,也可能沒有。其他人的眼睛東張西望,但什麼也看不見,而姑娘戴著那副眼鏡,嘴裡還說著很快就來,很快就來,彷彿她真的看見那失魂落魄的母親正從門外走進來。醫生的妻子把嘴湊到丈夫耳邊小聲說,進來了四個人,一個女人,兩個男人,還有一個小男孩;兩個男人長得什麼樣子,醫生低聲問;妻子把他們描繪了一番;醫生說,這個我不認識,另一個嘛,根據你說的長相,完全像到診所去過的失明者;小男孩是斜眼,那女人戴著墨鏡,好像長得還算漂亮;這兩個都去過診所。因為各自都在忙著尋找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盲人們沒有聽見醫生夫婦的談話,大概以為除了他們便沒有別人,再說剛剛失明不久,聽覺還沒有靈敏到超過正常人的程度。最後,好像誰都不肯捨棄一個有把握的地方而另找一個心裡沒有底的地方,於是都坐到自己撞到的床上,結果兩個男人挨得很近,但他們並不知道。姑娘還在小聲安慰男孩,不要哭,你會看到的,媽媽不會耽擱太久。隨後是一陣寂靜,這時候醫生的妻子說話了,聲音很大,宿舍最外邊的大門旁也能聽到,我們這裡是兩個人,你們呢,幾個人。忽然冒出的喊聲讓剛到的人們嚇了一跳,但兩個男人都沒有吱聲,那個姑娘答話了,我想我們一共是四個,這裡有我和這個小男孩;還有誰,其他人為什麼不說話呀,醫生的妻子問道;我在這兒,一個男人嘟嘟嚷嚷的聲音,好像費了很大勁才說出口;還有我,又是個男聲,滿心不快的樣子;醫生的妻子心裡暗想,看樣子他們似乎害怕互相認識。她看到此時這兩個人眉頭緊皺,神情緊張,伸長了脖子,好像在聞什麼氣味,但奇怪的是,他們的表情相似,威脅中都帶有恐懼,只是一個人的恐懼和另一個人不同,威脅的神色也各異。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嗎,她想。
這時候傳來一個響亮而生硬的聲音,聽口氣出自慣於發號施令的人之口。原來聲音來自他們進屋時經過的門上的一個擴音器。注意,這個詞一連重複了三遍,然後開始講話,政府為不得不強行行使自己的權利履行自己的義務感到遺憾,此舉是為了全面保護公眾,因為眼下我們似乎正在經歷一場類似失明症的瘟疫,我們暫且稱之為白色眼疾,鑒於它可能是一種傳染病,鑒於我們遇到的不僅僅是一系列無法解釋的巧合,為了制止傳染蔓延,政府希望所有公民表現出愛國之心,與政府配合。已經患病的人住在一起,與患病者有過接觸的人住在另一個地方,雖然分開來住,但相距很近,這一決定是經過慎重考慮之後才作出的。政府完全意識到所負的責任,也希望這一通知的受眾都是守法的公民,同樣擔負起應負的責任,拋棄一切個人考慮,你們要認識到自己被隔離是一種支援全國的行動。現在,我們要求大家注意聽以下規定。第一,電燈會一直開著,任何按開關的企圖都無濟於事,開關不起任何作用,第二,在事先未獲允許的情況下離開所在的大樓意味著立即被擊斃,第三,每個宿舍都有一部電話,只用於向外面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