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們又走在明亮的冷空氣里(雖然現在已經是中午氣溫可能已經到了今天的最高點),又從小溪的橋上走回去(突然,他四下張望,他們已經沿小溪走了差不多半英里地而他一點都不覺得)那狗把一隻兔子趕到一塊棉花地旁邊的荊棘叢里又在瘋狂的亂吠亂叫中撲上前去把它趕出來,那驚慌失措的黃褐色小東西一瞬間看上去縮成一團呈球形像個槌球不過在接著的一剎那變得很長就像一條蛇似的竄出荊棘叢跑在狗的前面,它的小白尾巴一晃一晃地在只有殘枝剩梗的棉花壟里左拐右拐地奔跑就像玩具小船的船帆在起了風的池塘水面漂浮這時艾勒克·山德在荊棘叢的另一邊大聲喊叫:
「開槍啊!開槍打啊!」接著說,「你為什麼不開槍打它?」而他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子穩步走到小溪邊從口袋裡掏出那四枚硬幣拋到水裡。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徹夜不眠他知道那頓飯並不僅僅是路喀斯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東西而是他可以提供的全部食物;他今天早上上那裡去不是做愛德蒙茲的客人而是做老卡洛瑟斯·麥卡斯林農場的客人路喀斯明白這一點而他不知道所以路喀斯打敗了他,他叉著腿站在壁爐前連反背在身後的手都沒動一下就拿了他 自己的七毛錢並且用這些錢把他打倒,他輾轉反側無可奈何卻又氣憤萬端,他已經對這個他只見過一次面而且是只不過在十二小時前才見到的男人有了想法,正如第二年他了解到鄉下全部地區每一個白人多年來一直在琢磨這個男人:我們得首先讓他像個黑鬼。他得承認他是個黑鬼。那時候我們也許會按看來他希望大家接受他的方式去接受他。因為他馬上開始了解到更多的關於路喀斯的事情。他不是親耳聽到的:他只是了解到,任何一個熟悉那一帶鄉下的人所能告訴他的關於那個黑人的一切事情那黑人像任何白人一樣稱女人為「夫人」他對你說「老爺」或「先生」如果你是白人的話但你知道他心裡並不把你當老爺或先生他還知道你明白這一點可他甚至並不等待,甚至並不看你敢不敢採取下一步的行動,因為他根本不在乎。比如說,有這麼件事。
那是三年前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在離愛德蒙茲農場四英里的一個十字路口的商店裡每逢星期六下午有一段時間裡附近的每個佃戶每個地主每個終身享有不動產的人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都至少要路過那裡一般來說會停留一下常常還會買點東西,那些上著鞍子被韁繩勒傷的騾子和馬都拴在泉水下方被人踩來踩去的泥地里的柳樹樺樹和懸鈴木樹上而它們的騎手把小店擠得水泄不通一直擠到門前面落滿灰塵的軟長椅,他們或站或蹲喝著瓶裝的果味汽水啐著煙葉汁不慌不忙地卷著香煙從容不迫地劃著火柴去點燃已經抽完的煙斗;這一天有三個在附近鋸木廠當工人的年紀比較輕的白人,都有點喝醉了酒,其中一人以好吵架好用武力出名,這時路喀斯走了進來穿著那件他進城或星期天才穿的已經穿舊了的黑色細平布西服戴著那頂做工精緻的舊帽子還有那根粗錶鏈和那根牙籤,於是發生了一件事情,那故事並沒說或者甚至並不知道是件什麼事情,也許是路喀斯走路的樣子,他走進來不跟任何人說話便徑直走到櫃檯前買他的東西(那是五分錢一盒的薄脆薑餅)轉身把盒子的一頭撕掉把牙籤拿下來放進前胸的口袋裡晃晃那盒子往手心裡倒出一個薑餅放進嘴裡,也許什麼事都沒有就足夠惹事了,站著的那個白人忽然對路喀斯說起話來,說什麼:「你這個該死的傲慢的犟頭倔腦的臭里叭唧的腦袋長刺的愛德蒙茲的兔崽子。」而路喀斯嚼著薑餅咽了下去手裡的盒子已經在另一隻手的上方側了過來,非常緩慢地轉過頭看了那白人一陣子然後說:
「我不叫愛德蒙茲。我跟這些新來戶沒關係。我屬於老家老輩的。我是個麥卡斯林。」
「你要是臉上帶著這副神情還在這兒走來走去的話你就會變成誘捕烏鴉的爛屍肉。」那白人說。大約有一分鐘或者至少有半分鐘的時間路喀斯帶著沉思默想平靜冷漠的神情看著那白人;他一隻手裡的盒子慢慢地側過來直到又倒出一塊薑餅落在他另一隻手的掌心,接著他掀起唇角,吮吸了一個上牙,在突然的靜寂里顯得挺響但並無含義既不是嘲弄也不是反駁甚至都不是不同意,完全沒有任何一點含義,而是幾乎漫不經心地咂了一下,好像一個在廣漠百里的孤獨中吃薑餅的人——要是他吃的話——會吮一下上牙似的,然後說:
「是啊,我以前聽說過這種說法。我還注意到提起這話頭的人還都不姓愛德蒙茲。」話音未落那白人已經跳了起來同時伸手往背後亂摸他身後的櫃檯上有六七根犁杖上的單駕橫木他抓起一根已經開始往下揍去這時店主的兒子,他也是一個很活躍的年輕人,不是繞過櫃檯就是從櫃檯上跳了過來一把抓住那個人結果那橫木沒有傷害任何人只是飛過過道砸在那冰涼的爐子上;這時另外一個人也抱住了那個白人。
「出去,路喀斯!」店主的兒子扭頭說。可路喀斯還是沒有邁步,他神色平靜,甚至並不含有嘲笑,甚至並不表示蔑視,甚至並不很警覺,那花里胡哨的盒子還在左手傾斜著小餅還在右手裡,他只是在觀望而店主的兒子和他的夥伴正使勁攔著那滿嘴白沫怒罵不已的白人。「滾出去下地獄去,你這個該死的傻瓜!」店主的兒子大聲喊。只是在這時候路喀斯才有所動靜,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子朝門口走去,一邊把右手送到嘴邊,因此在他出門時他們看得見他嘴巴一上一下有節奏地咀嚼著。
因為有那五角錢。實際數目當然是四枚硬幣七角錢但他從那最初一秒鐘的短促瞬間起就把它們換成演繹成一個硬幣一個整數從體積和重量都跟它微不足道的可換算的價值不成比例;事實上有時候那煎熬他的後悔心情也許只不過是羞愧難當的心緒或者不管什麼樣的難受心境終於暫時筋疲力盡甚至消停安寧他便會告訴自己至少我有五角錢,至少我有點東西因為現在不光是他的錯誤和由此帶來的恥辱而且還有這件事的主角——那個男人、那個黑人、那房間、那時刻、那一天——都被錘鍊成消融於那硬幣所象徵的堅硬滾圓的含義之中他似乎看見自己躺著觀望著毫無遺憾甚至很平和因為那硬幣一天天地膨脹到巨大的極限,終於永遠固定地懸掛在他的痛苦的黑暗洞穴里像那最後的死去的沒有虧缺的月亮而他自己,他自己弱小的身影對著硬幣指手畫腳而又微不足道拚命地要遮蓋硬幣的光芒卻又白費心血;拚命而徒勞但又不屈不撓因為他現在永遠不可能停止永遠不可能放棄因為他並不僅僅損害自己的男子氣概而且傷害了他的整個種族;每天下午放學以後還有星期天整天,除非有球賽或者他去打獵或者有些別的他想干或需要乾的事情,他總是到舅舅的辦公室去接接電話或跑腿做雜事,這一切都出於某種類似責任心的東西即使並不是真正的需要;至少這體現了他想承擔一些自己的價值的願望。他在孩提時期在他幾乎還不會記事時就開始這麼做了,那是出於他從來不想追究的對他母親的唯一的兄弟的盲目而絕對的依戀,從此他就一直這麼做了;後來,在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的時候,他常常會想到那個關於一個男孩和他的寵物小牛的故事,每天男孩都要把小牛抱起來放到牧場圍欄的外邊;一年年過去了,他們或長大成大人或成為大公牛了,可那牛還是天天被抱著越過牧場的圍欄。
他拋棄了他的小牛。離聖誕節還有不到三個星期的時間;每天下午放學後和星期六整天他不是在廣場就是在看得見廣場,可以觀察廣場的地方。天氣又冷了一兩天,接著就變暖和了,風力緩和了,然後明亮的太陽施展威力天又下起雨來,可他還是在街上溜達或站在街頭那裡商店櫥窗里已經都是玩具聖誕節商品炮仗彩色燈泡常青樹金銀箔的街頭,或者隔著雜貨店或理髮店蒙著水蒸氣的窗戶看裡面鄉下人的面孔,那兩包東西——給路喀斯的四根一毛二分五一根的雪茄煙和給他妻子的一個平底玻璃杯的鼻煙——用五顏六色的聖誕禮物包裝紙包好的東西就在他的口袋裡,一直到他終於看見愛德蒙茲並把東西交給他請他在聖誕節早晨送過去。不過,這僅僅償還了(以加倍的利息)那七角錢;那每天夜裡懸掛在憤怒與無奈的黑暗深淵裡的死去的可怕的沒有熱氣的圓片依然存在:要是他先就當個黑鬼,只當一秒鐘,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一秒鐘,那該有多好啊。於是在2月里他開始攢錢——父親每周給他當零用錢的兩角五分和舅舅的作為在他辦公室工作的薪水的兩角五分錢——到5月里他攢夠了錢在母親的幫助下挑了件帶花的模擬絲的裙衫用農村免費投遞的方式寄給卡洛瑟斯·愛德蒙茲轉交莫莉·布香終於他有某種類似無憂無慮的感覺因為那憤怒已經過去他所不能忘卻的只是那悲哀和那恥辱;那圓片仍然懸掛在那黑暗的洞穴,但幾乎快有一年了,那洞穴不再那麼黑暗了,那圓片變得暗淡他可以在圓片下入睡了,因為就連神經衰弱的人最後也會在他那越來越虧缺和沒有光彩的月亮下打瞌睡的。接下來是9月。還有一周就要開學了。一天下午他回到家裡母親正等著他。
「這兒有樣東西給你。」她說。那是一桶容量為一加侖的新鮮的家制的高粱做的糖蜜。她還沒有把話說完他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