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槍的水兵放鮑加特進碼頭並且指給他小船的方位。碼頭上空蕩蕩的,他起先未見到那艘船,直到他走近碼頭水邊垂直朝下看,才見到小船內部以及兩個穿著油膩膩勞動服的下傴的背,這兩人站起來快快地瞥了他一眼,緊接著又彎下身去。
這條船大約有三十英尺長三英尺寬。它塗上了灰綠的偽裝漆。它的上層甲板在前部,有兩根粗笨、傾斜的排氣煙囪。「我的天,」鮑加特想,「要是那一層全是發動機的話——」上層後部是駕駛座;他見到一隻大駕駛盤,一塊儀錶板。有一片厚厚的擋板,也是塗了偽裝漆的,豎起在光禿禿的舷邊,大約有一英尺高,從船尾一直朝前伸到上層甲板跟前,而且一直繞到上層甲板後沿,因此是一直包抄到船尾另一個邊的,它圍住了整條船,除了船尾那三英尺的寬度,那裡是敞開的。正對著舵手座位像一隻眼睛似的是擋板上的一個洞,直徑大約有八英寸。他朝那狹長、一動不動、邪惡的船身看去,只見船尾處有一桿可旋轉的機槍,他又看看那圈低低的擋板——它所圍住的整條船隻比水面高出不到一碼——也看著那隻空洞、朝前瞪視的獨眼,他平靜地思忖:「這是鋼的。是用鋼製作的。」他臉色十分嚴峻,心事重重,他把軍大衣掖掖緊,扣上紐扣,彷彿感到冷了。
他聽見背後有腳步聲便轉過身來。不過那只是飛機場的一個傳令兵,他由那個手持步槍的水兵帶過來。傳令兵手裡拿著一隻大紙包。
「是麥金尼斯中尉交給上尉的。」傳令兵說。
鮑加特接過紙包。傳令兵和水兵退走了。他打開包包。裡面有幾件東西和一張筆跡潦草的字條。東西是一隻新的黃緞子的沙發墊子和一把日本陽傘,顯然是借來的,還有一把梳子和一卷手紙。字條上寫著:
哪兒也找不到照相機,科利爾不肯借給我他的曼陀林。不過也許龍尼可以用梳子奏樂的。
麥克
鮑加特看著這些物件。不過他的臉仍然心事重重,十分嚴肅。他把東西重新包起,帶著它走到碼頭邊,悄悄扔進水裡。
在他朝那艘看不見的船走過去時,他見到有兩個人走近。他立刻就認出那個小夥子——高挑、細瘦,已經在說話了,而且滔滔不絕,他的頭向比他矮一些的同伴傾側過去,此人在他身邊拖著步子走,雙手插入兜里,在抽一個煙斗。小夥子在一件發出啪噠啪噠響的油布雨衣底下仍然穿著那件小夾克,不過已經不戴那頂匪氣十足的便帽,此刻換了頂步兵用的滿是油污、長及肩部的巴拉克拉瓦盔帽,它拖曳著一片帘子般的布,它長得像阿拉伯人的頭巾,在空中飄飛,彷彿在追逐他的聲音。
「哈啰,老兄!」還在一百碼之外,他就喊了起來。
不過鮑加特在觀察的卻是另外那人,他自忖自己一輩子還真的沒見到過一個比這個更古怪的角色呢。在他那傴僂的雙肩,他那微微低俯的臉上本身就含有一種堅實的力量。他比小夥子低一個頭。臉也是紅紅的,不過那上面有一種深沉的凝重,簡直到了冷酷的地步。那是整整一年日思夜想使自己顯得像二十一歲的一個二十歲的人的臉。他穿了件高翻領球衫和一條粗布褲子,套了件皮夾克;外面是油膩膩的海軍軍官大氅,長得幾乎拖到腳後跟,一邊的肩章帶已蕩然無存,紐扣全掉了,一顆也沒剩。他頭上戴的是格子花呢前後都有帽檐的獵鹿人便帽,用一條細絲巾從頭頂一直纏到脖子底下,把耳朵遮住,在脖子上圍了一圈,然後在左耳後面打了個絞刑吏慣用的套結。這絲巾髒得讓人沒法相信,又加上他雙手深到肘部全插在兜里,雙肩傴僂著,頭低著,看上去簡直像哪家老祖母吊起的巫婆傀儡。一個煙鍋朝下的短桿煙斗咬在他牙縫之間。
「他來了!」小夥子喊道,「這就是龍尼。那是鮑加特上尉。」
「你好!」鮑加特說。他伸出手去。那一位一聲不吭,不過手倒還是伸了出來,有氣無力的。手很冷,不過很硬,結有老繭,他可是一句話也沒說;只朝鮑加特投去短暫的一瞥,接著便把眼光移開。可就在那一瞬間,鮑加特在眼光里捕捉到了什麼,某種頗為奇怪的神情——是一個閃光;是一種隱蔽、好奇的敬重,有點兒像十五歲的男孩子在看一個馬戲團的空中飛人。
可是他一聲不吭。只顧悶著頭往前走;鮑加特看著他從碼頭邊緣突然消失,彷彿是雙腳直著跳進海里似的。他此刻注意到那艘看不見的小船的引擎發動了。
「我們也可以上船了。」小夥子說。他朝小艇走去,接著又停了下來。他碰碰鮑加特的胳膊。「瞧那邊!」他輕聲輕氣地說,「看到了吧?」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
「什麼啊?」鮑加特也悄聲說;出於老習慣,他不由自主地朝後上方仰望。小夥子捏緊他的胳膊朝海港那頭指去。
「那邊!再往遠點。瞧那像艾爾根街。他們又挪動她了。」港口對面躺著一隻陳舊、發銹、背部凹陷的船殼。小小的,沒什麼特徵,鮑加特記起什麼,便朝那前桅看去,只見那兒有奇形怪狀的一大團纜繩和帆桁,有點兒像——倘若你有足夠想像力的話——一根籃狀桅杆。在他身邊,那小夥子簡直是在咯咯大笑。「你認為龍尼注意到了嗎?」他壓低聲音說,「你認為呢?」
「我說不上來。」鮑加特說。
「哦,好上帝!要是龍尼抬起頭在注意到之前就叫她的牌,那我們就扯平了。哦,好上帝!不過,來吧。」他往前走;他仍然在樂出聲來。「小心點兒,」他說,「扶梯很不像話。」
他先下去,船艇里的兩名水兵立起來敬禮。龍尼已經鑽進去了,只有他的背部此刻充塞著通往甲板下層的一個小艙口。鮑加特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好傢夥,」他說,「你們每天都得這麼爬上爬下嗎?」
「很不像話,是不是?」小夥子說,聲音仍然是興高采烈的,「不過你總算自己明白了。上頭那班人又想用鬆鬆垮垮的代用品來敷衍,然後又奇怪仗幹嗎老是打不贏。」狹窄的船身滑溜溜的,讓他們好歹擠了進去,即使又增加了鮑加特額外的重量。「船就坐在水面上,你瞧,」小夥子說,「簡直像是浮在草地上,在露水重的時候,有如一片紙頁,一直飄到鬼子跟前。」
「能這樣?」鮑加特說。
「哦,絕對的。優勢就在這上頭,你懂了吧。」鮑加特並沒有懂,他此刻正忙著左顧右盼,讓自己好歹能坐下來,根本就沒有坐板;沒有座位,除了一根又長又粗脊骨般的圓柱,它貫穿船底,從駕駛員座位一直延伸到船尾。龍尼重新出現在他們眼前。他此刻坐在方向盤後面,傴身在儀錶板上。不過在他目光朝肩膀後面掃過來時他也沒有開口。他臉上僅僅顯露出詢問的表情。此刻他臉上添加了長長的一道污痕。小夥子臉上此時也是一點兒表情都沒有。
「行了。」他說。他朝前面看,那兒的一個水兵已經看不見了。「前面準備好啦?」他說。
「是,長官。」那水兵說。
另外那個水兵是在船尾線上。「後面準備好啦?」
「是,長官。」
「解纜。」小艇拐了個彎開走,發出哼哼聲,船尾底下是一溜開鍋般的水。小夥子低頭看著鮑加特。「蠢不可言。還艦船般一本正經的呢。不知道四條杠的大官兒——」他臉上的表情又變了,真是迅速萬變,顯出很關心的模樣。「我說,你會不會不夠暖和?我沒想到要帶上——」
「我沒問題。」鮑加特說,可是對方已經在脫他的油布雨衣了。「別,別,」鮑加特說,「我不會穿的。」
「那你覺得冷了一定跟我說。」
「是的。那自然。」他正低下頭去看他坐著的那個圓柱體。那其實是個半圓柱——準確地說,像某個巨大無比的火爐上的熱水櫃,下半部稍稍朝外撇,用螺栓固定在船底鋼板上,開縫朝上。它有二十英尺長,兩英尺多高。它頂端升起得跟舷邊一般高,在它與船殼之間,兩邊都只留下一個人能放下腳的空間。
「這是『穆瑞爾號』。」小夥子說。
「穆瑞爾?」
「是的,在這之前是『阿加莎號』。取的是我姨媽的名兒。我跟龍尼合開的頭一艘叫『奇境中的阿麗斯』。龍尼和我是那對白兔,好玩吧,啊?」
「哦,你和龍尼都用過三艘了,是嗎?」
「哦,是的。」小夥子說。他低下頭來。「他方才沒注意呢。」他悄悄地說。他臉上又是容光煥發、興緻勃勃的了。「等咱們回來的時候,」他說,「你就瞧吧。」
「哦,」鮑加特說,「那艘艾爾根街。」他朝船尾看去,此時他想:「老天爺呀!我們真的是在走動了——在行進了。」他此刻朝外張望,朝舷側,看見港口飛也似的向後退,於是他自忖,小船快趕上漢弗利—佩奇飛離地面時的速度了。雖然仍然受到港灣的庇護,他們此刻已經開始從一個浪尖躍向另一個浪尖,那震蕩也是明顯的。他的手仍然按在他所坐的圓筒上。他再次低頭看它,從頭上看起,從前面龍尼座位下面它彷彿可以通出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