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櫻的香氣 3

我們到家時恰好是午夜前;我們也沒有必要穿過傑弗生。在我們折進大門之前,我看得見燈光,枝形吊燈——門廳,客廳,以及詹尼姑媽甚至教林戈將其稱之為起居室的房間(就她來說毫不費力,也許甚至並無什麼意圖),燈光朝外射出,穿過門廊,穿過房柱。接著我看見了馬匹,在黑色的輪廓下皮革和帶扣微微發光,接著又看見他們——懷亞特和爸爸的舊騎兵連的其他人——我忘記了他們會來的。我忘記了他們會來的,我記得當時我想到,既然我疲倦了,由於緊張而筋疲力盡,因而今天晚上就須開始,我甚至無須等到明天才開始抵制。我想外面有他們的警衛,哨兵,因為他們似乎立即就知道我們在馬車道上。懷亞特前來迎我,我止住牝馬,低頭看見他和在他身後幾碼處聚集起來的其他人,他們帶有南方男人在這種情況下往往擺出的那種奇特的像禿鷲一般的拘謹。

「這個,孩子。」喬治說道。

「難道是——」我說道,「難道他——」

「沒有什麼,在前面。雷德蒙絕非懦夫。約翰像平常一樣袖口裡面帶著大口徑短筒手槍,但他根本沒有碰它,根本沒有把手伸過去。」我見過他抓槍的樣子,有一次他表演給我看:那把手槍(不到四英寸長)平放進他的左腕部裡面,用他自己用鐵絲和舊鐘彈簧製成的夾子夾住,他同時舉起雙手,雙手交叉,從左手的下方射擊,就好像不讓自己看見自己在做什麼似的;他殺死一個人的時候,在自己外衣袖子上也打穿一個洞。「不過你想進家,」懷亞特說道,於是站到一旁,接著又說道,「我們每一個人,我,我們都要使你擺脫開這件事。」我還沒有催動牝馬,也沒有打算說話,可是他迅速繼續講著,就好像他已經預演了這一切、預演了他的演說和我的演說,並且知道我會說些什麼似的,只顧自己說著話,就像他進家就當取下帽子或對生人說話時就會使用「先生」那樣:「你年輕,只是個孩子,對這種事你什麼經驗也沒有。除此之外,家裡還有兩位女士需要你考慮。他會理解的,沒有什麼事。」

「我想我是能處理的。」我說道。

「當然,」他說道,在他的嗓音里並沒有驚訝,什麼也沒有,因為他已經預演過了,「我猜想我們都知道你會這麼說的。」他接著後退了一步,簡直成了是他而不是我吩咐馬往前走了,但他們都跟隨著,仍是那樣拘謹,既假情假義又貪婪。這時我看見德魯西拉站在門前台階的頂端,燈光從敞開的門窗射出來,好似舞台布景一般,她身穿黃色的舞會服,我相信甚至從這兒我也聞得見她頭髮上的美人櫻香味,她僵立著,然而卻散發出某種比那兩槍所一定發出的響聲更為響亮的東西——某種也貪婪且又充滿激情的東西。儘管我已下了馬,而且已有人把我的牝馬牽走,但我似乎仍騎在馬上,注視著自己進入她像又一位演員那樣所假定出的場景之中,而懷亞特和別的人則在背景里組成合唱隊,帶著南方男人面對死亡時所表現出的那種假情假義的拘謹——那個羅馬假日產生自霧中誕生的新教,新教被移植進這個陽光暴虐、雪和中暑狂暴進行著交替的國家,所產生的一個種族又對雪和中暑均無動於衷。我拾級而上,朝那個蠟燭般僵立的黃色人影走去,那人影僅動了動,伸出一隻手;我們並肩站著,朝下看著他們,他們擠成一團,馬匹在他們身後也簇成一團,從明亮的門窗射出的光達及它們身上。他們中有一個人跺了跺腳,喘了口粗氣,用馬具弄出刺耳的響聲。

「謝謝你們,先生們,」我說道,「我的姑媽和我的——德魯西拉謝謝你們。你們沒有必要留下了,晚安。」他們咕噥著,轉過身子。喬治·懷亞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明天?」他說道。

「明天。」他們然後走了,拿著帽子,躡手躡腳,即使是在地上、在安靜而又有彈性的大地上走也不敢弄出響聲,就好像房裡的每一個醒著的人都要睡覺似的,那指的是房裡每一個本來睡著而他們又能驚醒的人。接著他們離去了,我和德魯西拉轉過身,穿過門廊,她的手輕放在我的手腕上,然而卻向我釋放進那種隱秘而又充滿激情的貪婪,令我像觸電一般,她的臉倚在我的肩膀上——頭髮參差不齊,每一隻耳朵上面都插著一個美人櫻枝,眼睛帶著那種狂熱的興奮盯著我。我們進入走廊,穿過走廊,她的手毫無壓力地引導著我,並走進客廳。這時我第一次意識到了——那作為死亡的變更——並非他現在僅是人體,而是他在躺著。但是我尚未看他,因為我知道,我要是看見他的話就會心跳,我朝詹尼姑媽走去,她剛從路維尼亞站在其後的一把椅子上站起身來。她是爸爸的妹妹,比德魯西拉個子高但年齡並不比她大,她丈夫在戰爭一開始時就戰死了,是在莫爾特利要塞被一艘聯邦軍的快速帆船發射的炮彈炸死的。她是六年前從卡羅來納來到我們家的,我和林戈駕著馬車去田納西交叉點迎的她。當時是一月份,寒冷,清澈,車轍里結著冰,我們恰巧在天黑前返回家,詹尼姑媽坐在我身旁的座位上,拿著一柄花邊陽傘,林戈坐在馬車車板上,照看著一個內有兩瓶老雪利酒的有蓋提籃和兩枝茉莉插條,現在這兩個插條在花園裡已長成樹叢,還有她從卡羅來納那個家裡搶救出來的彩色窗格玻璃,她和爸爸以及巴耶德叔叔就是在那個家裡出生的,爸爸原先為她在一間起居室里把這些玻璃嵌鑲在楣窗上——我們來到馬車道,爸爸(他現在從鐵路上回家了)下了台階,把她從馬車上抱下來,說道:「哎,詹尼。」她說道:「哎,約翰尼。」並哭了起來。她也站著,當我走近時她看著我——與爸爸同樣的頭髮,同樣的高鼻樑,同樣的眼睛,只不過這雙眼睛目不轉睛,非常聰明,而不是容不得他人。她壓根兒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吻了吻我,雙手輕落在我的肩膀上,接著德魯西拉說話了,就好像她是以一種可怕的耐性等著這空洞的儀式結束似的,嗓音像鈴聲一樣:清晰,毫無知覺,一個調子,清脆響亮又得意揚揚:「來,巴耶德。」

「你是不是最好睡覺去?」詹尼姑媽說道。

「是的,」德魯西拉以那種清脆響亮又欣喜若狂的腔調說道,「哦,是的,有的是時間睡覺。」我跟著她,她的手又毫無壓力地引導著我;現在我看見他了。那完全就像我想像中的那樣——馬刀、羽毛飾等——但卻帶有那種更替,那種無可挽回的區別,我曾期待著那種區別但卻並未使之付諸現實,就好像你可以將食物置於胃中,但一時間胃卻拒不吸收一般——這是當我低頭看著那張我認識的臉時所帶有的無限悲哀和痛惜——那鼻子,那頭髮,以及遮在那種偏狹固執之上的眼瞼——我意識到,我現在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張臉在安睡;那雙空虛的手現在仍在曾經是(無疑是)毫無必要的流血的隱形污跡的下面,那雙手由於極其沒有活動力而顯得笨拙,太笨拙了,不致做出從今以後必須永遠陪伴著他的清醒和睡眠的致命行徑,也許他樂於最終放棄這些行徑——首先這些奇特的配件就是被笨拙地設想出來的,可是人類卻又教會自己用這些配件做這麼多事情,多得超過人們原先的打算或者能夠做了又受到寬恕,現在這些配件已將那種生活放棄,交與他那偏狹固執的心所狂熱擁有的事物;這時我知道,我馬上就會心跳了。因而德魯西拉一定是說了兩遍我才聽見,我轉過身來,剎那間看見詹尼姑媽和路維尼亞在注視著我們,她們聽見了德魯西拉的話,現在那種毫無知覺的銀鈴般的性質消失了,她的嗓音動情地降了下去,耳語聲傳進那個安靜的、充滿死氣的房屋:「巴耶德。」她面對著我,靠得很近了;她站著遞給我兩把決鬥用的手槍,一隻手拿著一把,這時她頭髮上的美人櫻的香味似乎又增加了一百倍。「拿著,巴耶德,」她說道,與去年夏天她說「吻我」時是一個口吻,已經在把那兩支手槍硬往我的手裡塞了,以那種動情而又貪婪的興奮注視著我,說話的嗓音變弱了,卻又由於帶有期望而動情,「拿著,我為你留著的,我把它們給你。哦,你會感激我的,你會記住我的,是我把他們說僅屬上帝的一種標誌放在你的手中,是我把屬於天國的東西取來交給你。你感覺到它們了嗎?這些真正的長槍筒不是就像正義一樣真實,這些扳機(你扣動了)不是就像報復一樣迅速,這兩支槍不是就像愛的形體一樣纖細、不可戰勝而又致命嗎?」我又見她胳臂彎成一個角度,伸了上去,兩下子就把那兩個美人櫻枝從頭髮上取了下來,快得眼睛都追隨不及,已經把其中一枝塞進我的上衣翻領,另一枝在她另一隻手中給弄碎了,同時她仍以那種迅急動情的嗓音說著話,不過比耳語大不到哪兒去,「你瞧,我把一枝給了你,讓你明天戴著(它不會凋謝的),另一枝我扔掉了,就像這樣——」她把弄碎了的花扔在腳下,「我正式放棄它,我永遠正式放棄美人櫻,我已聞過它,它勝過勇氣的香味,我所需要的也就在於此。現在讓我看看你。」她朝後站了站,張大眼睛看著我——那張臉既無淚水又興奮異常,發狂的眼睛又明亮又貪婪,「你是多麼美呀,你知道嗎?多麼美:年輕,被允許去殺人,被允許去復仇,被允許把那令惡魔膽寒的天國之火置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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