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魯西拉說,他做了一個夢。當時我二十歲,在夏日黃昏時分我和她走在花園裡,等著爸爸從鐵路那兒騎馬回來。當時我剛二十歲:頭一年夏天我進了大學,攻讀法學學位,這是秉承爸爸的旨意;這也是在那一天、那個傍晚的四年之後,當時爸爸和德魯西拉使得老卡什·班波未能當上合眾國的警察局局長,然後仍未成婚返回家裡,哈伯沙姆太太把他們倆趕進她的馬車裡,把他們又載回城,把她丈夫從新銀行的他那昏暗的小孔里找了出來,讓他在爸爸因為殺了那兩個冒險家而訂的媾和契約上籤上名,然後親自帶著爸爸和德魯西拉到牧師那兒,看著他們成了親。而且爸爸把家又重建了起來,就建在那同一個燒焦了的地點,在同一個地窖之上,原先的房子就是在這兒被燒掉的,只是新房子大一些,要大得多:德魯西拉說,這棟房子是爸爸的夢境,正如新娘的嫁妝和面紗是她的夢境一樣。詹尼姑媽現在和我們生活在一起,因而我們就讓她在花園裡(德魯西拉像爸爸一樣,也不會為鮮花費神,甚至現在,甚至在戰爭結束四年之後,她仍像在戰爭的最後一年那樣生存著,呼吸著,當年她穿著男人的衣服騎馬馳騁,像爸爸騎兵連的其他人一樣把頭髮剪短,在謝爾曼軍隊的前列穿越喬治亞州和南北卡羅來納兩州)採集美人櫻枝戴在頭髮上,因為她說,美人櫻是勝過馬匹和勇氣的氣味的唯一香氣,因而值得一戴的非它莫屬。當時鐵路尚未運行,爸爸和雷德蒙不僅是合伙人,而且還仍然是朋友,喬治·懷亞特說這對爸爸來說很容易成為一項記錄,爸爸天一亮就騎著朱庇特離開家,帶著兩鞍囊金幣在未完工的鐵路線上走來走去,金幣是星期五借的,星期六付給工人,如詹尼姑媽所說,只在行政司法長官前面兩枕木遠。於是我們走在薄暮之中,緩緩走在詹尼姑媽的花壇之間,德魯西拉(她現在穿著女服,要是爸爸允許的話,她還會一直穿男褲的)輕微倚在我的胳臂上,我聞到了她頭髮上的美人櫻的香味,就像四年前那天晚上我聞到她頭髮上和爸爸的鬍子里的雨水時那樣,當時他和德魯西拉以及布克·麥卡斯林大伯發現了格魯比,然後回到家,發現我和林戈不只是熟睡而已:我們逃脫進那種湮沒之中,那是上帝或者造化或者不論是誰暫時為我們所提供的,我們不得不完成超出應對孩子所要求的業績,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對年齡應有所限制,在低於青年的年紀時人是不該不得已而殺人的。這恰恰是那個星期六晚上之後,那天晚上他返回家,我注視著他擦洗大口徑短筒手槍,又重新裝上子彈,我們繼而得知死者幾乎是個鄰居,他是個山民,當年第一步兵團把爸爸選下台時他正在該團;到底是那個人實際上打算搶劫爸爸,還是爸爸槍開得太快了,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他有一個妻子和幾個孩子,是住在山裡的一個泥土地面的小屋裡,爸爸第二天給他家送了一些錢,兩天之後我們正坐在餐桌旁時,她(那位妻子)走進家來,把錢擲在爸爸的臉上。
「但是誰也比不上塞德潘上校更會做夢。」我說道。他曾是爸爸在第一團時的副司令官,在爸爸於第二次馬納撒斯戰役後被免職以後被選為上校,而爸爸永遠也不能寬恕的正是塞德潘,而並非第一團。他粗野不文,是個冷酷無情的人,他於戰前三十來年的時候來到國內,誰也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只是爸爸說,你只要看看他就知道諒他也不敢說出來處。他搞到一些土地,誰也不知道是怎麼搞到手的,他不知在什麼地方搞到了錢——爸爸說,大家都相信他搶劫了汽船,不是以詐術賭紙牌為生,就是當了貨真價實的攔路強盜——建了一棟大房子,結了婚,並且自稱是位紳士。然後他在戰爭期間像每一個人一樣失去了一切,而且也絕了後(他的兒子在他女兒的婚禮前夕把他女兒的未婚夫殺死,然後消失了),然而他又回到家,著手單槍匹馬重建他的莊園。他沒有朋友可以借錢,也無人可將錢給予,而且他已六十多歲,然而他著手把他的地方建得像以前一樣;大家說,他忙得無暇過問政治什麼的,當爸爸和別人組織起夜行隊,以阻止冒險家組織黑人進行暴動時,他拒絕牽連進去。爸爸早就不恨他了,於是親自騎馬去找他,而他(塞德潘)提著燈來到門口,甚至並不邀請他們進屋商談,爸爸說:「你是跟我們一道還是跟我們作對?」他說道:「我是跟我的土地一夥,要是你們每一個人都使自己的土地恢複原狀,國家也就能照顧自己了。」爸爸向他挑戰,要他把燈提出來放在一個樹樁上,好照著亮射擊,可是塞德潘硬是不肯。「誰也比不上他更會做夢。」
「是的,但是他的夢只是塞德潘,而約翰的夢卻並非約翰。他想的是這整個國家,他正竭力使這個國家憑自己的力量出人頭地,從而使國內所有的人,不僅僅是他那種人,也不僅僅是他以前那個團的人,而是所有的人,黑人和白人,山後邊那些甚至沒有鞋穿的婦女和兒童,他們都能——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但是如果他們——在他……之後,他們又怎能從他想替他們做的事情中得到好處呢?」
「在他殺了他們的人之後?我想你是把他為了舉行那第一次選舉而不得不殺死的那兩個冒險家也包括在內了,是不是?」
「他們是人,是生靈。」
「他們是北方人,是這兒沒有他們的事的外國人,他們是海盜。」我們朝前走著,她的體重在我的胳臂上幾乎覺察不出來,她的頭剛夠到我的肩膀。我一直就比她稍微高一些,甚至在豪克赫斯特的那天晚上也是如此,當時我們聽見黑人在馬路上通過,而且從那以後她沒有變化多少——還是那個男孩般結實的軀體,那顆毫不留情的小頭上面的頭髮剪得很短,帶有野性,在我們當時朝河裡駛去時,我就在馬車上從唱著歌的瘋狂黑人的人流上方注視著她的頭——身材之苗條與其說像女人,毋寧說更像男孩。「靠近夢可不是一件非常安全的事情,巴耶德。這我知道,我曾經做過一次夢,那就像一把上了子彈的一觸即發的手槍:要是它老是保持這種狀態,那就一定要有人受到傷害。但如果是個好夢,那就值得。世界上並沒有多少夢,但卻有許多人的生命,而且一條人命或兩打——」
「毫無價值嗎?」
「是的,毫無價值——聽,我聽見朱庇特的聲音了,往回跑我比你快。」她已經跑起來了,那條她不喜歡穿的裙子幾乎抬高到膝蓋處,她的兩條腿就像男孩的那樣在裙子下面跑動著,如同她騎起馬來毫不遜於男人那樣。
我當時二十歲。但是第二次我就是二十四歲了,我已經在大學裡待了三年,兩個星期之後我就要騎馬回奧克斯福,去上最後一年並獲得學位。當時正是最後一個夏天,最後一個八月,爸爸剛在州議會選舉中戰勝了雷德蒙。鐵路現在已經竣工,爸爸和雷德蒙早已散了伙,要不是因為他們倆互相敵視的話,大多數人就會忘記他們曾是合伙人。曾經有過一個第三位合伙人,但現在幾乎誰也記不清他的名字了;他和他的名字都在那狂怒的衝突中消失了,爸爸和雷德蒙幾乎在他們開始鋪軌之前就產生衝突了,那是在爸爸的狂暴而無情的唯我獨尊以及操縱他人的意志(主意是他出的,的確是他先想到要修鐵路,然後才把雷德蒙拉進伙)與雷德蒙身上的那種素養(誠如喬治·懷亞特所言,他並不是個懦夫,要不爸爸永遠也不會與他合夥)之間的衝突,那種素養使得他實際上有可能與爸爸保持一段距離,忍受著,忍受著,到最後某種東西(並不是他的意志,也不是他的勇氣)在他身上崩潰了。戰爭期間雷德蒙沒有當兵,而是為政府從事與棉花有關的工作,他本可以從中賺錢,但並沒有這樣做,此事盡人皆知,爸爸也知道,可爸爸還是甚至奚落他沒有聞到火藥味。他是錯了,他知道自己錯了時卻又為時已晚,就像一個酒鬼想戒酒時卻又為時已晚那樣,酒鬼保證要戒酒或者也許相信自己要戒或者能戒,可是又太晚了。最後他們到了那種程度(他們兩人都把可以抵押和借到的一切都用上了,讓爸爸帶上在鐵路線上騎來騎去,挨到可能的最後一刻給工人和鐵路運貨單付錢),這時甚至爸爸也意識到他們中必須有一個人離開。於是(他們當時並沒有講話,是由班波法官安排的)他們見了面,同意買進或者賣出,並提出了一個價,就他們已投了的資而言,這個價格低得荒謬,可是他們倆卻又都認為對方不會再抬高了——起碼爸爸聲稱,雷德蒙相信他是不會抬高的。於是雷德蒙接受了這個價格,又發現爸爸有這筆錢。按照爸爸的說法,當初就是這麼些錢起家的,雖然布克·麥卡斯林大伯說,爸爸甚至不可能擁有一口豬的一半股份,更不要說是一條鐵路了,按照爸爸的說法,他並未因他新近的合伙人或者成為不共戴天之敵或者成為生死之交而使這樁事半途而廢。於是他們分了手,爸爸把鐵路建成了。到那時候,一些北方人見他就要建成,於是就賒賬賣給他一部機車,他以詹尼姑媽的名字給機車命了名,將她的名字刻在司機室里的一個銀制油罐子上;去年夏天第一列火車駛進傑弗生,機車用鮮花裝潢著,經過雷德蒙家時爸爸一遍遍地鳴著汽笛;人們在車站上進行了講演,鮮花更多,還有一面邦聯旗,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