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試圖阻止她——我們倆都試過了。林戈已經把艾勃·斯諾普斯的事告訴了她,在此之後我和外婆都知道了,就好像我們三人應該一直明白似的。只是我不相信所發生的事情就是他認為要發生的事,但我相信,倘若他已知道要出什麼事,他也仍會慫恿她去做的。我和林戈試過了——我們試過了——但外婆只是坐在爐火面前——此時小屋裡寒冷——兩臂交叉裹在披肩里,臉上有那種既不爭論又根本不聽你講的神情,我們只是再說一遍,如果有足夠的報酬的話,那麼無賴也會誠實。這天是聖誕節,我們剛從在豪克赫斯特的路易莎姨媽那兒得到消息,搞清了德魯西拉的行蹤;她從家裡失蹤幾近一年,最後路易莎姨媽發現,就和她起先告訴我的一樣,她在卡羅來納與爸爸在一起,和騎兵連一起馳騁疆場,好像她是男人一般。
我和林戈剛帶著那封信從傑弗生趕回來,艾勃·斯諾普斯來到小屋,把那件事告訴外婆,外婆聽著,也信他的話,因為她仍然相信,在戰爭中人的立場決定他的為人。不過她本人的耳朵使她明白不是那麼回事兒;她一定是知道了,人人都聽說過他們,而且如果是男人就會發瘋,如果是女人就會嚇破了膽。這個縣裡有一位人人都認識的黑人,他們把他謀殺了並放在他的小屋裡燒掉。他們自稱格魯比獨立大隊——有五六十個人,不穿軍服,最後一個北佬團一撤離,他們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他們突襲熏制所和馬廄,突襲他們確知沒有男人的住家,把床鋪、地板、牆壁拆散,恐嚇白種女人,折磨拷打黑人,問他們錢和銀器藏在什麼地方。
有一次他們被捉住了,那個自稱格魯比的人出示了一紙破爛的居然由福雷斯特將軍簽署的突襲命令,不過你看不出那原先的名字是否就是格魯比。但這一紙命令卻使他們脫了身,因為當時捕獲了他們的只不過是些老頭,而現在那些三年來在侵略軍包圍下孤身生活的婦女們晚上不敢待在家裡,那些失去白種主人的黑人躲在山後面的山洞裡棲身,就像野獸一樣。
艾勃·斯諾普斯談的就是這事,他的帽子放在地板上,揮舞著雙手,頭髮從腦後翹了上去,那是他仰面睡覺時搞成的這個樣子。那伙人偷到手一匹純種公馬和三匹母馬——艾勃·斯諾普斯並沒有說他是怎麼知道他們有這些馬,也沒有說他是怎麼得知這些馬是被偷去的。但外婆所需要做的就是寫出這麼一份命令,並在上面簽上福雷斯特的名字,而他,艾勃,就會保證能從這些馬身上得到兩千元錢。他保證一定成功,外婆雙臂包在披肩里坐著,臉上帶有那種神情,艾勃·斯諾普斯邊揮舞雙臂邊說,她須做的只不過如此,這時他的身影跳躍著拋上牆壁;只要想一想她曾怎樣捉弄過北佬,捉弄過敵人,而且這夥人又是南方人,因而這樣做就甚至連一點風險都沒有,因為南方的男人不會傷害一個女人,即使這封信不能奏效。
哦,他幹得漂亮極了。我現在可以看出,我和林戈根本沒有機會反對他——在外婆掙得足夠支持的錢之前,與北佬的生意就突然停止了,外婆把大部分錢都分發了出去,因為她相信她還能再換回錢來,但就眼下的情況而言,她已使得本縣的幾乎每一個人都得以自立和安全,她本人和她本人的家族除外;爸爸不久就會回家,返回到他的瘡痍滿目的莊園,而且他的大多數奴隸已經消失了;如果他回到家,展望他那凄涼的未來時,她能從口袋裡取出一千五百元現金並且說,「拿著,用這錢從頭開始」,那會是什麼情形——一千五百元超出了她期望能擁有的數目。他要把一匹母馬用作自己提成的回扣,保證用其餘三匹馬給她換回一千五百元來。
哦,我們沒有機會反對他。我們乞求她讓我們請教一下布克·麥卡斯林大伯,或者請教一下任何人,任何男人,但她只是坐著,臉上帶著那種神情,說那些馬匹並不屬於他,它們是被偷去的,她所須做的就是用那張命令嚇唬他們,而且甚至我和林戈雖然才十五歲卻也知道,那個格魯比,或者不管他是什麼人,是個懦夫,而你可以嚇唬一個勇敢的人,可誰也不敢嚇唬一個懦夫;外婆坐著,身子紋絲不動,說道:「可那些馬匹並不屬於他們,因為它們是偷竊來的不義之財。」我們說道:「那麼它們也不會屬於我們。」外婆說道:「可它們並不屬於他們。」
但我們並沒有放棄嘗試;艾勃·斯諾普斯已經找出它們所在的位置了,那是在塔拉哈奇河畔的一個無主棉花打包機那兒,有六十英里遠。那一整天,當我們乘坐著艾勃·斯諾普斯為我們搞來使用的馬車在雨中行進時,我們嘗試了。但外婆只是坐在我們之間的座位上,帶著由林戈簽上福雷斯特將軍的名字的那份命令,那命令放在罐頭盒子裡面置於她衣服下面,她的腳放在用麻袋包著的幾塊熱磚上面,我們每過十英里就停下來,在雨中生著火給磚加熱,最後我們來到十字路口,艾勃·斯諾普斯告訴我們在這兒下車步行。她不讓我和林戈跟她一起去。「你和林戈看上去像大人了,」她說道,「他們不會傷害一個女人的。」雨已經下了一整天,那一整天雨落在我們身上,灰濛濛的,不疾不徐,甚是寒冷,此刻似乎薄暮使雨變得愈來愈大但卻未能使雨更灰濛、更寒冷。這交叉路口不再成其為馬路,只不過是一個成直角折向窪地的模糊裂縫而已,因而看上去像一個洞穴,上面馬蹄的印跡隱約可見。
「那麼你就不能去,」我說道,「我身體比你壯,我要扶著你。」我攙扶著她,她的胳臂觸摸起來又小,又輕,又乾枯,像根木棒一樣。但那胳臂並不是木棒,與其說她的身材和面容與木棒有關,毋寧說木棒與她和北佬的交道有關;她只是轉過身來看著我,接著我哭了起來。在又一年結束之前我就滿十六歲了,可是我坐在馬車裡哭著,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時掙脫了胳臂的。然後她下了車,站在灰濛濛的雨水和愈見灰暗的光線中看著我。
「這是為了我們所有的人,」她說道,「為了約翰、你、林戈、喬比和路維尼亞,這樣當約翰回到家時我們就不會一無所有。當你知道他要去打仗時你從來不哭,不是嗎?現在我並不冒風險,我是個女人,甚至北佬也不傷害老太太。你和林戈待在這兒,直到我喊你們。」
我們嘗試了。我不住地這麼說,是因為我現在知道我當時並沒有做到。我本可以扶住她,掉過車頭,趕走,扶著她待在車裡。我十五歲了,在我一生中每天早晨首先見到的和每天晚上最後見到的大多是她的臉,我本可阻止她,可又沒有阻止得了。我在冰冷的雨水中坐在馬車裡,聽憑她走進潮濕的薄暮,再也沒有從中露出面來。至於在那寒冷的棉花打包機那兒有他們多少人,我不知道,他們何時又為何驚恐逃竄,我也不知道。
我們只是坐在馬車裡,待在那寒冷的愈見昏暗的十二月暮色之中,到後來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於是我和林戈都跑起來,儘力跑著,跑在那條舊馬路的深及踝部的爛泥上,馬路上戳有馬蹄印子,但卻沒有車輪的痕迹,我們明白我們等候的時間太長了,既未能幫助她,又未能分擔她的失敗,因為那兒沒有聲響,也根本沒有生命的跡象,只是有那棟老朽的龐大建築,灰濛濛的傍晚給房頂染上濕漉漉的色澤,在大廳的盡頭一道微弱的光線從門底下透了出來。
我記得根本就沒有觸及那扇門,因為那間屋是在地面兩英尺上架起一層地板,因而我撞上台階,朝前跌了進去,然後穿過門口,四肢伏地進了屋子,看著外婆。在一個木盒子上燃著一支牛脂燭,可我嗅到的是火藥味,它甚至比牛脂味還要刺鼻。我看著外婆,似乎由於火藥味連氣都喘不過來。她本來看上去又嬌小又生機勃勃,但現在看上去是崩潰了,就好像她是由許多根又小又細又干又輕的枯枝構成似的,這些枯枝被砍伐在一起並用繩子繫緊,可現在繩子斷了,所有的小枯枝塌了下來,靜靜地堆在地板上,而有人把一件乾淨但已失去光澤的印花布衣服覆蓋在這堆枯枝的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