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們又下著坡;夕陽帶來的水平影子和我們攪起的靜靜塵埃形成了一道弧線,我們繞過這道弧線轉了個彎,我看到土墩上的墓地以及在丹尼森姨爹墳墓上的大理石柱身;有一隻鴿子在雪松之間飛翔。林戈又在馬車基座上蓋著帽子睡覺,但我一說話他就醒了,雖說我的話音並不大而且也不是沖著他說的。「到豪克赫斯特了。」我說道。
「豪克赫斯特?」他說著坐起身來,「鐵路在哪兒?」他現在雙膝跪著在尋找什麼東西,他為了與我並駕齊驅必須把它找到,而且他看到時也必須通過道聽途說把它認出來,「它在哪兒?在哪兒?」
「你得等著。」我說道。
「我好像等了一輩子了,」他說道,「我琢磨你接著要說北佬們把它也移走了。」
太陽正在落山,因為我突然看到太陽平射穿過那塊本當有房子但房子又不復存在的地方。我並不感到驚訝;這我現在仍記得;我只是為林戈感到遺憾,因為(我當時僅十四歲)如果房子不在了,他們也會把鐵路拆走,因為任何人都會寧可要鐵路而不要房子。我們並沒有停下,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堆同樣的廢墟,那同樣的四個煙囪在太陽餘暉中又蕭瑟又陰暗地站立著,就像家裡的煙囪一樣。我們到大門時,丹尼表弟從馬車道朝我們跑來。他十歲;他一直跑到馬車面前,眼睛睜得圓圓的,嘴已經張開準備叫喊了。
「丹尼,」外婆說道,「認識我們嗎?」
「認識。」丹尼表弟說道。他看了看我,喊道:「過來看——」
「你媽媽在哪兒?」外婆說道。
「在金格斯的小屋裡,」丹尼表弟說道;他甚至並沒有看著外婆,「他們燒了房子!」他喊叫道,「過來看他們把鐵路搞成了什麼樣子!」
我們跑著,我們三人都跑著。外婆吆喝了一聲什麼,於是我轉過身來,把陽傘放回馬車,朝她喊了聲「是的!」又接著跑去,在馬路上趕上了丹尼表弟和林戈,我們跑著翻過小山,接著鐵路就出現在眼前。以前我和外婆到這兒來的時候,丹尼表弟帶我看過鐵路,不過當時他太小了得讓金格斯抱著。那是我所見到的最筆直的東西,筆直、空曠而又靜靜地穿過在樹林中開出的一條又長又空闊的通道,並且也穿過大地,它充滿陽光,就像河裡的水一樣,只不過比隨便哪條河都要筆直,枕木被切割得又平整,又光滑,又乾淨,陽光照射在鐵軌上就像照在兩條由蜘蛛吐出的絲上,筆直伸向你甚至都不能看到的遠方。它又乾淨又整齊,就像路維尼亞小屋後面的院子在星期六早上她清掃後那樣,那兩條細絲看上去什麼東西都承受不住,它們筆直、迅速又輕快地伸向前方,就好像要加速以便乾淨利落地跳出這個世界一般。
金格斯知道火車何時開來;他挽著我的手,抱著丹尼表弟,我們站在鐵軌之間,他告訴我們火車從哪兒開來,然後告訴我們,當一棵死松樹的影子落在他釘在地上的一根木樁子上時,你就會聽見汽笛聲。於是我們離開鐵軌,注視著那個影子,接著聽見火車的聲音;它響著汽笛,隆隆車輪聲愈來愈響,愈來愈急,金格斯走到軌道上,摘下帽子,揚了起來,回過頭臉沖著我們,嘴在叫喊道:「看呀!看!」雖然我們由於火車聲音太響而不可能聽見他的話音,但他還是在喊著;然後火車過去了;它咆哮著過來,又疾駛而去;人們在樹林中開鑿出的那道巨流滿是煙霧、喧囂、火星以及跳躍著的黃銅,然後又是一片空曠,只有金格斯的那頂舊帽子跟在車後面沿著空曠的軌道反彈跳躍著,就好像那帽子活著一般。
但這一次我所見到的,卻像一堆堆的黑麥稈,每隔幾碼遠就是一堆,我們跑進林中被砍出的那條通道,就可看見他們把枕木挖出,堆起,然後放火燒掉。可是丹尼表弟仍然在叫喊著,「過來看他們把鐵路搞的!」他說道。
鐵軌在樹林裡面;看上去他們有四五個人每人扛著一根鐵軌,圍著樹把它捆上,就像你把綠色的玉米稈捆紮在馬車上的柵柱上一樣,現在林戈也叫喊起來了。
「那是些什麼?」他嚷道,「那是些什麼?」
「火車就在那上面跑!」丹尼表弟嚷道。
「你的意思是說它得到這兒來,像只松鼠似的在這些樹當中跑上跑下嗎?」林戈嚷道。接著我們都立即聽見那匹馬到來的聲音;我們剛來得及看的時候,鮑伯林克 就從樹林來到馬路,穿過鐵路,又進入樹林,就像一隻鳥一樣,德魯西拉表姐就像男人一樣跨騎在馬上,腰板直挺,神采飄逸,恰似風中的柳枝一般。他們說她是這一帶的最佳女騎手。
「那是德魯!」丹尼表弟嚷道,「快點來!她剛才到河那兒看那些黑人去了!快來!」他和林戈又跑了起來。當我通過煙囪時,他們剛好進入馬廄。德魯西拉表姐已經給鮑伯林克卸下了鞍子,我走進時,她正將它上下擦乾淨。丹尼表弟仍在嚷道:「你看見了什麼?他們在幹什麼?」
「回家再告訴你。」德魯西拉說道。接著她看見了我。她個子並不高,可是站著和行走的樣子卻顯得高大。她穿著長褲,像男人一樣。她是這一帶的最佳女騎手。戰前那次聖誕節我和外婆來這兒時,加文·布雷克布里奇剛把鮑伯林克送給她,他們真是天生的一對;也用不著金格斯來說他們是亞拉巴馬或者密西西比的最漂亮的一對。可是加文在夏伊洛被殺死了,因而他們並未能成婚。她走過來把手放在我肩上。
「喂,」她說道,「喂,約翰·沙多里斯。」她看著林戈。「這是林戈嗎?」她說道。
「他們就是這樣喊我的,」林戈說道,「那鐵路怎麼啦?」
「你好啊?」德魯西拉表姐說道。
「還湊合,」林戈說道,「那鐵路怎麼啦?」
「這我也在晚上告訴你。」德魯西拉說道。
「我來替你把鮑伯林克擦乾淨。」我說道。
「你擦嗎?」她說道。她走到鮑伯林克的頭前。「巴耶德表弟給你擦身好嗎,夥伴?」她說道,「那麼,我在家裡見你們。」她說道,走了出去。
「北佬們來的時候,她一定是把這匹馬藏得好好的。」林戈說道。
「這匹馬嗎?」丹尼表弟說道,「該死的北佬再也不會耍弄德魯的馬了。」他現在並沒有大聲叫嚷,不過馬上又說了起來:「當他們來燒房子的時候,德魯抓起手槍跑到這兒——她穿著她的最好的衣服——他們緊隨她身後。她跑進來,跳上鮑伯林克的光背,甚至籠頭都沒有上好,他們有一個人就站在門口吆喝著:『站住。』德魯說:『滾開,不然我就把你踩倒。』他吆喝著:『站住!站住!』也拿出手槍」——現在丹尼表弟大聲嚷起來了——「於是德魯躬身探向鮑伯林克的耳朵說道:『殺死他,鮑伯。』於是那北佬及時跳到一旁。外面的空地也滿是他們的人,於是德魯把鮑伯林克停下,穿著她那身最好的衣服跳了下來,把手槍抵在鮑伯林克的耳朵上說道:『我不能把你們都打死,因為我的子彈不夠,再說不管怎樣這樣做也不太好;不過我只需要一粒子彈就可打死這匹馬,你們看怎麼辦好呢?』於是他們燒掉房子走開了!」他現在大聲叫嚷著,林戈瞪著大眼看著他,你簡直可以用一根棍子把林戈的眼睛從他臉上摳出來。「來!」丹尼表弟叫道,「咱們去聽河邊那些黑人的事兒!」
「我一輩子都得聽黑人的事兒,」林戈說道,「我得聽聽那條鐵路的事兒了。」
我們到家時,德魯西拉表姐已經談起來了,主要是講給外婆聽,不過講的不是鐵路。她剪著短髮,看上去就像爸爸頭髮那個剪法,爸爸以前告訴外婆,他和他的人用刺刀互相剪髮。她的臉晒成棕紅色,兩手粗糙,有劃破的痕迹,就像一個干粗活的男人的手一樣。她主要是講給外婆聽:「房子還在燒著的時候,他們就開始在那邊的馬路上通過。他們到底有多少,我們也數不過來;男人和女人抱著不會走路的孩子,抬著本該在家裡等死的老頭老太太。他們唱著歌,在馬路上一邊走著一邊唱著,甚至都不往兩邊看。有兩天的時間甚至塵土都沉澱不下來,因為那一整夜他們都仍在走著;我們坐著聽他們的聲音,第二天早晨馬路上每隔幾碼就有一個老人,他們再也跟不上了,或者坐著或者躺著,有的甚至爬著,呼喊著叫別人幫忙;而另外的人——年輕力壯的人——並沒有住腳,甚至並沒有看他們。我想他們甚至沒有聽見或者看見他們。『我們去約旦,』他們告訴我,『我們去渡過約旦河。』」
「盧什也是這麼說,」外婆說道,「他說謝爾曼將軍要把他們都帶到約旦去。」
「是的,」德魯西拉表姐說道,「那條河。他們在那兒停下,那情形就像河自身一樣,被大壩堵住了。北佬們建了一座橋讓步兵和炮兵渡河,一邊派出一個旅的騎兵把他們擋回去;在他們到達那兒、看見或者嗅出河水之前,一切都算正常。到了這時他們才發瘋了。並沒有搏鬥;就好像他們甚至看不見馬匹在把他們往後推,刀鞘正在打他們;就好像除了河水和對岸之外,他們甚至什麼都看不見。他們並不憤怒,並不搏鬥,只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