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 2

我們借著燈光穿上最好的衣服,借著燈光吃了早飯,傾聽著樓上路維尼亞的聲音,她從外婆的床和我的床上取下我們昨晚睡覺時穿的亞麻布襯衫,捲起林戈的草荐子,拿到樓下;天一亮,我們走出戶外,來到盧什和喬比那兒,我們已把騾子套到馬車上,喬比站在那兒,穿著他稱之的最好衣服——那件舊禮服大衣,那頂磨破了的海狸帽子,原先都是爸爸的。外婆走了出來(她仍然穿著黑絲衣服,戴著那頂軟帽,就好像她穿戴著這一身睡的覺,僵硬直挺挺地站了一晚上,手抓著鑰匙,鎖上她的屋門,我們不知道她是從哪兒拿出來的鑰匙,而且這也是我和林戈所知她第一次鎖門),披肩披在肩上,從壁爐台上方的掛釘上取下她的陽傘和那支滑膛槍。她把滑膛槍舉向喬比,「拿著。」她說道,喬比看了看槍。

「我們不會需要它的。」他說道。

「把它放到車上去。」外婆說道。

「不,我們不會需要這種東西,我們很快就到孟菲斯,甚至沒有人會聽見我們在路上走。我敢說,約翰老爺無論如何已把這兒到孟菲斯之間的北佬掃除乾淨了。」

這一次,外婆根本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站在那兒,朝外舉著槍,最後,過了一會兒,喬比把槍拿過來,放在馬車上。「搬箱子去。」外婆說道。喬比仍在往車上放置那桿滑膛槍;他停了下來,稍微歪了下頭。

「哪個箱子?」他說道,頭稍微多歪過來一些,仍然沒有看外婆,外婆站在台階上,看著他;他沒有看我們中的任何人,也不是特別對我們中的某個人說話。「我沒有告訴你嗎?」他說道。

「要是十分鐘之內你想起有什麼事忘記告訴別人,那我可記不得,」外婆說道,「不過你現在指的是什麼?」

「別為這煩,」喬比說道,「到這兒來,盧什,帶著那孩子。」他們從外婆前走過,往前走著。她沒有看他們,就好像他們不但從她眼前走過,而且也從她腦海走過一樣。顯然,喬比是這樣想的。他和外婆就是這個樣子,他們就像一個男人和一匹牝馬,一匹良種牝馬,它恰恰不多不少從那男人取得這麼多東西,而那男人知道,這匹牝馬會恰好取得這麼多東西,而且那男人知道,一到這種程度,那就恰好會發生什麼。然後那事確實發生了,牝馬踢他,踢得不猛但恰到好處,那人知道要有這麼回事兒,因而樂此不疲,然後踢完了,或者是他以為踢完了,因而他躺在地上或者坐在地上,咒罵那牝馬幾句,因為他以為踢完了,事畢了,然後牝馬轉過頭來咬他。喬比和外婆就是這個樣子,外婆老是打他,這並不壞:恰到好處,就像現在這樣;他和盧什正要走進門口,外婆甚至仍然沒有看著他們,這時喬比說道:「我已告訴他們了,我想,甚至連你也不能爭辯這一點。」這時,外婆全身只有嘴唇動了動,仍然朝外看,朝待發的馬車那一側望去,好像我們哪兒也不去,喬比甚至都不存在似的。

外婆說道:「再把床靠在牆上。」這一次喬比沒有回答,只是站著連一動也不動,甚至也沒有回頭看外婆,最後盧什輕聲說道:

「走吧,爸爸,走。」他們朝前走去,我和外婆站在走廊的盡頭,聽見他們把箱子拽出來,然後把床推回到昨天的地方;我們聽見他們抬著箱子走在樓梯上——那緩慢、笨拙、好似敲擊棺材發出的砰然聲。然後他們出來到了走廊。

「去幫幫他們,」外婆頭也不回,說道,「記著,喬比老了。」我們把箱子推進馬車,和滑膛槍、那籃子飯和被褥放在一起,我們自己也上了車——外婆坐在喬比旁邊的座位上,軟帽在她的頭的正上方,甚至在露珠開始落下之前就已打起陽傘了——我們驅車離去。盧什已經不見了,可是路維尼亞仍然站在走廊盡頭,頭布上方戴著爸爸的舊帽子。然後我不再往回看,不過我可以感覺到,在我身旁的林戈坐在箱子上,車每走幾碼遠他就回頭望一下,甚至在我們出了大門來到進城的馬路上還看個不停。然後我們來到那個轉彎處,夏天的時候我們就是在這兒看見那個北佬中士騎在那匹生氣勃勃的馬上。

「現在離開了,」林戈說道,「再見了,沙多里斯;孟菲斯,你好!」

傑弗生進入我們眼帘的時候,太陽剛剛正在升起,我們走過一連士兵,他們在路邊的牧場上露營,正在吃早飯。他們的軍服現在也不再是灰色的了,而幾乎是枯葉的顏色,有些人甚至沒有穿軍服,有一個人向我們揮舞著長柄平底鍋,他穿著一條藍色的北佬褲子,褲子上有個騎兵的黃條紋,就像爸爸夏天穿回家的那條一樣。「嘿,密西西比!」他喊道,「好哇,阿肯色!」

我們把外婆留在康普生太太家,與康普生太太道了別,請她每隔一些時候就駕車回家照看一下花。然後我和林戈駕著馬車繼續前行,來到商店,我們正搬著那袋鹽出來的時候,布克·麥卡斯林大伯蹣蹣跚跚穿過廣場而來,揮舞著手杖吆喝著,在他身後是我們經過時正在牧場上吃早餐的那位連長。他們是兩個人;我的意思是說,有兩個叫麥卡斯林的,一個是阿摩蒂烏斯,一個是梯奧菲留斯,是孿生兄弟,只不過人人都喊他們布克和布蒂,但他們本人不這麼喊。他們是單身漢,在離城約十五英里處有一座地處窪地的大莊園。莊園上有一棟殖民地時期的大房子,這是他們的父親建的,人們說,他們承繼下來的時候它仍然是國內最好的房子之一。不過現在今非昔比了,因為布克和布蒂大伯不住在裡面,自從他們父親死後就從未在裡面住過。他們和約莫有一打狗住在一棟兩居室的木頭房子里,而讓他們的黑鬼們住在莊園主的住宅里。現在這棟宅邸沒有窗戶,小孩子用個髮夾就能打開上面的每一把鎖,可是每天晚上黑鬼們從地里一露頭,布克或者布蒂大伯就會把他們趕進這棟住宅里,並用一把馬槍那樣大小的鑰匙把門鎖上;也許在最後一個黑鬼從後門逃出去老長時間之後,他們仍然在鎖著前門。人們說,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知道這一點,黑鬼們知道他們是知道的,只不過它就像一種不可犯規的遊戲似的——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中有一個人去鎖門的時候,另一個不會去偷看房子的角落,黑鬼們要逃跑,誰也不會由於不可避免的事故而被人發現,也不會在別的時候逃跑;他們甚至說,誰要是在鎖門的時候不能跑出去,就自發地認為自己遭到禁止,要到第二天晚上再行動。然後,他們就會把鑰匙掛在門旁邊的一個鐵釘上,回到自己那棟裡面全是狗的小房子里,吃晚飯,頭對頭玩撲克牌;他們說,即使他們不作弊,州內和沿河一帶也沒有誰敢和他們打牌,但就像他們那個打法,翻一張牌就賭上黑鬼和成車的棉花,上帝本人一對一地和他們對壘還尚可應付,不過要是一對他們兩人的話,那甚至上帝也會喪失全部財產。

有關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的說法還不止這一些。爸爸說,他們走到了他們時代的前面;他說,他們不僅擁有一些有關社會關係的思想,而且將其付諸實現,可是也許得在他們兩人都死了五十年之後,人們才會為這些思想起出名稱來。這些思想是有關土地的。他們認為,不是土地屬於人民,而是人民屬於土地,只有人民規行矩步,地球才允許他們在上面生活、靠地球生活,並使用地球,而如果人民行為不當,地球就會把他們抖掉,就像狗抖掉跳蚤一樣。他們有某種記賬的方式,它一定甚至比他們互相打賭的得分記錄還要複雜,根據這個記賬方式,他們的所有黑鬼都要獲得自由,不是賜予他們自由,而是要由他們掙得自由,不是用錢從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那兒買得自由,而是要用在莊園里的工作買得自由。不過除了黑鬼之外還有別人,正因為此,所以布克大伯步履蹣跚穿過廣場而來,揮舞著拐杖朝我喊叫,或者起碼來說,正因為此,所以步履蹣跚、又喊又叫、揮舞拐杖的正是布克大伯。有一天,爸爸說道,他們突然意識到,如果不論是由於選舉還是由於武力的緣故,這個縣竟會被分裂成私人采邑的話,那麼哪一個家庭也不能與麥卡斯林家族相抗衡,因為別的家庭的可徵兵源只會有他們的表兄弟和親戚,而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則會已經擁有一支軍隊了。這就是那些下流的農夫,黑鬼們稱之為「白人渣滓」的那些人——他們不擁有奴隸,其中有些人甚至過得比大莊園的奴隸還要糟。這是布克大伯與布蒂大伯有關人與土地的思想的另一面,爸爸說人們還沒有給這思想起名呢,布克大伯和布蒂大伯用這思想說服了白人,把他們的一塊塊貧瘠的小山地與黑鬼們和麥卡斯林莊園一起聯營,作為報酬給了他們一些許諾,可是誰也說不準是什麼許諾,只是他們的女人和孩子以前不是人人有鞋穿,而現在卻確實穿上了鞋,而且其中不少人甚至還上了學。不管怎麼說,他們(白人,也就是渣滓們)把布克和布蒂大伯看得就像上帝本人一樣;當初爸爸開始募集一團人要帶到弗吉尼亞,布克和布蒂大伯來到鎮上從軍,而別人則覺得他們年紀太大(他們年過七十),這時有那麼一段時間就好像爸爸那團人會就在我們的牧場上打第一仗似的。起初布克和布蒂大伯說,他們要用自己的人組織一個連,來和爸爸的那個團作對,然後又意識到,這也擋不住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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