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

一九三八年出版的《沒有被征服的》由七個短篇組成,但是福克納認為這是一部長篇小說,其實應該說這是一部「系列小說」。七篇作品的主人公都是巴耶德·沙多里斯,七篇之間也存在著有機的聯繫。小說從巴耶德十二歲寫起,一直寫到他二十四歲。通過他、他的家族與他周圍的人的故事,我們可以看到美國南方內戰時期與重建時期的一幅幅圖景。這本作品集對於我們了解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起了一個「入門」的作用。福克納筆下南方人的種種矛盾都與這場戰爭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書中的巴耶德·沙多里斯即為《沙多里斯》里的那位老巴耶德。《沒有被征服的》寫了沙多里斯家兩代人的事——如果算上外婆,也可以說是三代。《沙多里斯》里的雙胞胎兄弟是第四代。這家人的第五代則是《聖殿》里的一個十歲的男孩。

據批評家大衛·明朗在《威廉·福克納的生平與作品》一書中說,巴耶德·沙多里斯的原型是福克納自己的祖父「小上校」。福克納小時候常在老家大宅子的前廊上聽祖父講內戰與戰後的故事。《沒有被征服的》主要是根據這些故事寫成的。

在第一篇《伏擊》里,巴耶德敘述他的外婆怎樣沉著、機智地對付前來搜查「兇犯」的北軍。從整體格局來說,這是一篇頌揚在北軍面前「沒有被征服的」南方上層社會的婦女的作品。但是即使在這裡,福克納也忍不住越出了「常規」。外婆的對手,北軍的一位上校,是在完全知悉底蘊的情況下有意放走兩名小「兇犯」的。小說一開始就寫南方戰事失利,沙多里斯上校潛回家時也是一副狼狽相,他再也沒有心情像以前那樣給兒子講戰鬥故事了。他一身泥和水,「紐扣失去了光澤,他的校官軍銜的穗帶破爛不堪,紐扣和穗帶閃著晦暗的光,馬刀鬆弛卻僵直地吊在身邊,好像它也重得不能搖動」。我們在同一篇小說里可以看到另外一幅景象,那就是知道自己即將獲得解放的黑奴盧什的神情:他「臉上還有那種喝醉了酒似的表情,……『是的!』盧什說,『謝爾曼將軍要掃平大地,黑人都要獲得自由了!』」

在接下去的《撤退》里,作者繼續沿用戰爭小說的傳統主題:我方是何等的智勇雙全而敵人則是如何的愚蠢可笑。沙多里斯上校的頭上像是有著一圈光環。在一段段繪影繪聲的描寫的掩蓋下,沙多里斯家老宅子的被焚幾筆帶過,不大容易為讀者注意,其實這是南方舊制度沒落的象徵。福克納的許多部作品都寫到這樣的老宅子。倒是盧什帶了妻子(她不知道該不該走,但是她必須跟隨丈夫)奔向自由的一幕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接下去的《突襲》里,我們又看到了成群結隊的黑人不顧死活地朝北方擁去。這是福克納作品中有名的段落:

他們唱著歌,在馬路上一邊走著一邊唱著,甚至都不往兩邊看。有兩天的時間甚至塵土都沉澱不下來,因為那一整夜他們都仍在走著;我們坐著聽他們的聲音,第二天早晨馬路上每隔幾碼就有一個老人,他們再也跟不上了,或者坐著或者躺著,有的甚至爬著,呼喊著叫別人幫忙;而另外的人——年輕力壯的人——並沒有住腳,甚至並沒有看他們。我想他們甚至沒有聽見或者看見他們。「我們去約旦,」他們告訴我,「我們去渡過約旦河。」

這些被北軍解放了的黑人,順著路不顧一切地朝北方的任何一條河走去,相信這就是《聖經》里所說的約旦河。過了約旦河,就是他們的福地。他們為內在的需要糾纏著,蠱惑著,驅趕著,帶點盲目性,也有點歇斯底里。也許這就是福克納眼中的人民群眾的形象,但是畢竟可以從這裡感受到一股不可阻擋的解放的潮流。

如果說黑人群眾是執拗的,那麼外婆也同樣是執拗的。她一定要去向北軍索還她丟失的家傳銀器。北軍的「官僚主義」使外婆一下子成為一個特殊的「企業家」,這樣的企業家在動亂時期的確會常常出現。小說中,黑人少年林戈在外婆的企業中起著一個舉足輕重的作用。他不但比巴耶德聰明,在善於認識人的本質上,甚至也高過富於人生經驗的外婆一籌。德魯西拉的形象也在這篇故事裡開始出現。她是特殊時期出現的特殊的悲劇性人物。我們從她身上可以看到南方婦女在危難時期能夠釋放出何等樣的能量。另一個值得一提的人物是在下一篇《第三次反擊》中重新出現的艾勃·斯諾普斯。他是福克納筆下較早出現的這個家族的一個成員。這個善於投機的騙子透露了福克納將在「斯諾普斯三部曲」里重彩工筆描繪的斯諾普斯們的一些消極信息。

在《第三次反擊》與《族間仇殺》里,出現了對殺害外婆的格魯比匪幫的描寫。這樣的匪幫是南方秩序混亂期間的特殊產物。在福克納筆下,這些南方的敗類顯得比作為敵人的北軍要惡劣得多。北軍至少是懂得應該保護婦女與兒童的。格魯比殘酷地殺害了外婆,巴耶德與林戈經歷了千辛萬苦,終於殺死了格魯比,用砍下來的格魯比的右手祭奠外婆。

第六篇故事是《沙多里斯的小衝突》,對戰後南方的種族、政治做了較真實的反映。沙多里斯上校從故事中的英雄變成了鎮壓民主力量的一個惡棍。他頭上的光環顯然已經消失。他殺死了來自北方兩個支持黑人掌權的人(這兩個姓伯頓的人即《八月之光》中喬安娜·伯頓的父輩。福克納各部作品中的人物就這樣糾結在一起)。他為了白人種族主義者的利益,竟然忘了與德魯西拉舉行婚禮儀式。福克納對這段細節描寫是帶有嘲諷意味的。儘管巴耶德的敘述是冷靜的,對父親沒有做字面上的批判與譴責,一個稱霸一方的三K黨黨魁式人物的「崛起」過程還是清清楚楚地呈現在讀者的面前。

《沒有被征服的》一書的壓卷之作《美人櫻的香氣》是全書中最最出色的一篇。在這篇故事裡,巴耶德二十四歲,正上大學三年級。林戈來通知他說約翰·沙多里斯被仇家雷德蒙槍殺了。按照南方紳士的行為規範,巴耶德應該立即去為父親報仇。他的繼母德魯西拉這樣期待著他,他父親舊日的部下也都這樣企盼著他。巴耶德回到傑弗生,他不帶槍去見父親的仇人雷德蒙。雷德蒙也採取了自己認為適宜的行動——他沒有瞄準巴耶德胡亂開了兩槍,緊接著就搭上火車永遠地離開了傑弗生鎮。巴耶德的做法,既使自己不至於蒙上懦夫的名聲,又妥善地結束了兩家之間年深日久的積怨。巴耶德對父親咄咄逼人的做法是不以為然的。他認為父親「毫無必要地招惹雷德蒙」,父親「帶著那種律師的以假亂真的論戰氣派以及容不得他人的眼神,那雙眼睛在過去的兩年里獲得了食肉動物的眼睛所具有的那層透明薄膜」。巴耶德終於擺脫了南方上層階級根深蒂固的沙文主義立場,朝著民主與進步前進了一步。

總的來說,《沒有被征服的》從敘述富於浪漫色彩的傳奇故事開始,卻以忠於現實、給予生活中的醜惡現象以來自營壘內部的嚴峻批判而告終。真正的藝術家歸根結底總是會與歷史發展的潮流匯合到一起的,福克納也不例外。在他看來,白人貴族——如果真的存在過這樣一個社會階層的話,應該是豁達大度、能同情弱者的。書中倘若有這樣的人,那應該就是羅莎·米勒德,亦即「外婆」。她雖被殺害,卻是位永遠也「沒有被征服的」人。

李文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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