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I

尋 父親,您出走已半月餘,一切問題

父 當照尊意尋索解決。

子曄

周圍都很黑闇,他從竹籬笆外看瞥到房屋裏點著一門黯燈,祇在前方廊次點了一盞,而且在這長廊上的至大的部份的黯舊窗幃都已幔遮,他即知道他的爸爸仍沒有回來。如今已快十點半嘞,四近人家都已歇休,他的母親必然是一個人於家,而且猶未睡。她是在等著他歸返,因的在兩天前時他曾給信予他母親告她他今日得以歸來。隨著他在此竹笆門上輕輕拍了兩拍。過了一會,他感覺他的母親在其中發生有了動態。他母親把窗簾掀開一條,對外瞠視,然後她便去將那木頭玻璃門拖開。她走下來來把竹籬門啟栓。

「誰啊?誰啊?」

「是我,毛毛。」

「歐!」聲音裏現著失望。大概她初以為他可能是父親。(原書:「歐」有口旁)

「媽媽,」他叫她,籬門打開來了。

「毛毛。」

他領先步穿院子,到至木門之下的仄階前,屈身抽鞋帶並問,「有什麼消息ㄇㄚ?」

「沒有。派出所在前天曾來過一次,但祇是問一問,沒說什麼,你呢?」

「也沒有。」

他又問:

「我有信嗎?」他想到南部諸處來的。

「也沒有。」

他把提包,篋箱跟雨傘從地板上執起。

「你吃過飯了沒有?」

「吃過了。」

他的母親忽地飲泣起來。

「別哭了。不要難過。」

「休息休息去巴,你也累了。」

「好。」

「明天你連著即刻去系裏上辦公嗎?」

「等過一天吧,明天我想望派出所去問問。」

「往後你看應當要怎麼個辦?」

「恐怕得要暫時停止尋找嚛,等等消息。」

她靜默而視,他又說:

「明天我打算停止刊登報上啟事,太貴了些。」

111

一座雙隻機膀上掛著兩隻陀螺的噴氣機修聲極低擦過,其噴氣聲起先彷彿一片大鐵片坍到另一片上的吵聲。然後逐漸遠逝像無數煤油桶在石板面上旋滾的啌響。一個少年從居屋裏跣著赤足迅跑到小院內來看,只見飛機已慝了蹤影,只看見高空上的很多若白色嫩豆腐纍花似的蛋雲。這少年現時十六歲,而今在他的家約早前二年蓋起的籬竹後頭佇了一會,看一看籬牆外的世界,(天,和綠樹梢),即刻想起他的雙腳還是赤的,便立立跳了回房。如今他們的這家和以前的家略略有些不一樣,以前進門的一塊踹腳石塊而今變成了水泥台階,此刻上面橫七豎八放了許多木屐和舊鞋,並且房屋前增出了一所刷黑瀝油的板質加建廚房,——共同籬圍這些都是二年前有一次大宿舍翻修時趁便修建的。他走進了他的房子,此房內比昔前樸舊了許多。他走入他二哥的那間房內,他哥哥的那張竹床還在,他現下便臥在他二哥的竹床上復讀小說。他看的是俄國舊俄小說,「貴族之家」,屠格涅夫著,他完然浸愛予斯時俄國中產農莊小地主的淡宜生活裏。自上一個月以來他便直呵瀏過了果戈里的「第卡納農家上的黃昏」,屠格涅夫的「煙」,以及契霍甫的「大草原」。(原書:「修」有口旁)

就在他注志閱讀的時際,他聽到外界的陽光中突然響起他母親像杯盤砸地一樣的斥駕聲,她用剛硬不順的台灣話來罵著,「是什麼蠻不講理的人又去把竹竿衣物架上我竹籬上來曬!!我這竹籬笆會被你太重壓倒去你知不知道。」

他一甩拿書拋到床上。他的顏容立刻赤得燙紅。他的母親又來了。母親其實並非怕她的竹籬笆會倒了(竹籬那那麼容易頹),其只是心裡不願別人的竹竿尾「擱」在她的圍籬上,認為那樣是「侵害」——想想,別人祇是拿竹竿「靠」一「靠」,就連借一借靠靠都不行末?她真是小氣得可以。他為此臊紅了顏,跑到前廊間看外,著急的互絞著手。(原書:「末」有口旁)

「閩賢!出來跟我把這搬人叫一叫,這一些外向的人真不講理,他們公公然然霸佔起我們所用的地方來,你說她可惡不可惡?『絕』對不許!絕對不許她用,甚至借一借都不可以。我這地方是不許人借的!」

因為她的聲音的吵噪,在竹籬圍的間竹後窺著許多直對面貧民破建裏的小孩兒,也許就是架衣服的那家人家的,照竹籬裏張看。

「都走開!」媽媽拔聲大喝:「我才才說的,你們又來幫著設法把我這竹隔推倒不是?」

忽地:「走!走!」一道大哮,父親怒從廚房間殺了出來,圓瞪著眼睛,他大喊一聲的聲音戰得他(毛毛),躥了一躥。籬隔上的幾個小孩給駭得放卸了手,並且有幾個被駭得哭發出來。他為他父親感到羞恥無譬。噢!父親!怎麼可以對小孩那樣。怎可以那樣虐待小孩?噢,是的,他之所以那樣地虐對小孩是因為他知道小孩比他弱,他可以欺負他們。

際時一個紙白臉孔,瘦得像具骸骨臉一樣的女人步了出來。她態度不悅地把衣竿撐了離去。幸好她沒有吵架。媽媽還在對著她背面指數著:「你這樣不講理亂佔我用的地方是大不應該的,你知不知道?我那籬笆要是叫你給壓倒了你賠不賠得出來?」他的父親站在他底母親的後邊對她(那女人)將他銅鈴似的眼眸瞪得圓大。

「閩賢啊,你進去把那兩根杈椏拿出一拿,我們來把自己的衣服架出來曬,免得這個地位讓這些旁人給侵佔了。」

么,媽媽,你不是說竹籬上架了衣件會垮的?

他一人在屋裏走廊內來回爕轉著,他臉上慍慍發熱,雙手則是冷冷的。(原書:「爕」有足旁)

他的父親拿了兩根樹杈杈打廚房出來。此一木杈是用來叉上竹竿上某一少高的地方去的。他們家的衣服通常都晾在廚房前的兩株樹椏之間。在陽光下,他見到他的父跟母二人,拄著木杈,適架好了曬竿回來,搖搖歪歪的,恍似從洪荒時代越出的兩個「原始人」。

一面步一面他將面部收進手上。終這一場爭吵他皆沒有勇氣出來,乃至甚至過後陸續幾個鐘兒他都沒敢出來。

112

他的父親的經濟情狀愈來愈差,他於機關裏的原先秘書職置均被調任為輔導,月月薪水平空減低去兩百多元。對於這件事父親非常憎忿,他心認一定是他的「仇人」謝秘書害他的。該謝秘書是父親在處裏的第一號大敵人。可以知道父親他在處裏相合不來的人很多,他均常在家裏聽到他(父親)口裏損刺這個人,誚傷那個人。大概一定是他的這些話在處內也被其他的同事風聞到了,以是父親在處裏尋覓出差的機會亦受到許多挫折。由是他只有一日日坐在家中妬嫉他人的好運命。

他的每月收入實際是進不抵出。他(毛毛)稔悉每月月初得薪時候的情況:他爸爸和媽媽閉門在他倆的臥房裏,伴在一個墨烏漆皮小箱箱旁旁,分數著錢目。他的媽媽是時臉顏更病,脾性更燥,箕踞在榻榻米上,兩條腿挺開。每一月到廿號左右,他的爸爸,由於錢已不夠劃,遂得去處中處處湊借。處中有一些闊人,他的爸爸平常所妒仇謾罵的對象,稱他們「會搞」,「會弄」,並且有時盡性說:「貪污!」他們均都很善意去予錢借他。他曾問他的媽媽像這樣他們每個月都欠債因是此家怎麼能一望過下來?他的媽媽說就這樣一個個月借另一個月的,借了再還,還了後又去借,這樣也可以一樣過下去。他父親對乏窮的態度業可以說是一種順水的態度:每度他一點完鈔票,即燃一支煙,備一杯茶,坐到廊上舒一口氣說:「.ㄏㄞ,七折八扣,這個月活活等於沒有發薪。」其態度彷彿好像反倒是一肩輕鬆的姿態。有時他甚至還拿另一個比他還沒錢的人來尋玩笑:「鄭懿綱發回來不祇一個錢沒有,還倒欠出納股兩佰塊。」他有一次眇見他的母親適在點數一大疊鈔券,他是他一輩兒沒見過這麼多的錢,他雖則只是個小孩子但也漫心狂喜起來,歡躍地說:「啊!這麼多的錢呀!」他的媽媽申斥道:「你開心什麼,這個錢是別人的會錢,我們是替人代收一次而已!」

他的父親也去試行找過「加」班的機會,但是就連這些機會也沒得到。他便咒罵說這些略略好一點的機會都被慣是總是幾個人專全兜包去洛。他歎氣:「這種機關沒有做頭澳。沒有做頭。」他,毛毛,倒是曾經去過他父親的機關裏去過一次。他那次去是因的他該時有一些數學題目不會需拿去求益一位爸爸處內的職員。他便和他爸爸趁下午一點五分的處裏交通車往處裏。此一交通車留在弄通口等躕。這輛車子是一架運貨卡車更易的。後面車座像一具火柴盒兒,任什的窗洞也沒有,門扇也沒有。職員們登上車還得抓延一條短鏈子活潑攀上去。大多年老的職員都由其他的人拉抽著上去。這會車開一下後還有個揮手的職員飛勁趕緣上,半個身子掛在外邊,半個抱在裏邊,眼鏡滑到鼻頂下。經由好幾個人努力加緊拖他始把他掀飜上來。車的進行之中年輕的職員們玩皮得東擊西打,年老的職員則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