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淡季

薩姆·帕克希爾手持掃帚,不停清除藍色的火星塵埃。

「我們來嘍,」他說,「是的,長官,看看那兒!」他的手指向某個地方。

「看看那張招牌。薩姆熱狗!好看吧,埃爾瑪?」

「是啊,薩姆。」他的妻子回應道。

「真是好樣的,我居然做了這麼大的轉變。如果那些第四次探訪的弟兄可以看看我現在的樣子,該有多好。其他人都還在當兵,四處奔走的同時,我已經開始創業了,難道不值得開心嗎?我們會賺大錢的,埃爾瑪,賺大錢喲。」

他的妻子端詳著他,良久不發一語。「懷爾德艦長最後怎麼了?」她終於開口問道,「就是把那個自認要殺死每一個地球人的傢伙給幹掉的艦長啊,那傢伙到底叫什麼?」

「斯彭德,那個瘋子。他實在他媽的太特別了。噢,你提到懷爾德艦長?我聽說他坐火箭去木星了。他升了官,但同時也被架空。我想他也覺得火星怪怪的吧。太纖細敏感了,你知道的。如果他的運氣夠好,大概二十年後會從木星和冥王星那兒回來。那就是他自認為什麼都很懂的代價。別管他在太空里凍得要死;看看我,看看這地方!」

這裡是兩條陰暗荒廢的公路,縱橫交會的十字路口。薩姆·帕克希爾在此搭起這座釘牢的鋁架,銀光閃閃,隨著自動點唱機的音樂搖擺晃動。

他屈身固定小徑兩旁的玻璃鑲邊,材料取自山裡一些古老的火星建築。「稱霸兩個星球的熱狗!在火星擺熱狗攤的第一人!最棒的洋蔥、芥末和紅辣椒!你不能說我沒有生意頭腦哇。這兒是主幹道,再過去那裡就是荒廢的城市和礦脈蘊藏的區域。從一〇一號地球殖民地開過來的卡車一定會一輛接著一輛,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地經過這裡!這樣我算不算會選位置啊?」

他的妻子看著自己的指甲。

「你認為那一萬架新型工作火箭會來到火星?」她終於搭腔了。

「一個月內就會抵達。」他昂聲答道,「你怎麼看起來有點不舒服?」

「我才不相信那些地球人呢。」她說,「等我親眼看見那一萬架火箭載著十萬名墨西哥人和中國人過來這邊,我才會心服口服。」

「顧客啊。」他一直吟哦著這個字眼,「十萬個飢餓的人哪。」

「如果,」妻子看著天空,緩緩吐出字句,「沒有核戰的話。我才不相信哪個國家沒有原子彈。地球上已經有這麼多顆了;究竟有多少,你也說不出個准。」

「啊。」薩姆嘆了一聲,繼續打掃。

他的眼角瞥見一道藍影。有個東西小心翼翼地飄浮在他身後。他聽見老婆的叫喚:「薩姆。有個朋友來看你了。」

一轉身,薩姆看到一張面具似乎在風中載浮載沉。

「原來你又回來了!」說話的同時,薩姆像是持握武器一般,緊緊握住掃帚。

面具點點頭。它是由淡藍色的玻璃切割而成,掛在一條極為細瘦的脖子上面;下方則是一件單薄寬鬆的黃色絲袍,風兒一吹便隨之飄蕩。絲綢中,露出兩隻銀色網格包覆住的手掌。面具的嘴巴只是一道細縫,銀鈴般的聲音從裡頭發出;同一時間,袍子、面具、手掌也跟著高低起伏。

「帕克希爾先生,我又回來跟你說話了。」面具後方的人聲如此說道。

「記得我跟你說過,不希望你靠近這裡!」薩姆大吼道,「你再過來的話,我會把病傳染給你的!」

「我早就得了。」那聲音繼續道,「我是少數的倖存者。已經病了很久了。」

「你就繼續躲在山裡面;你本來就屬於那裡,那兒也是你一直待著的地方。為什麼要下來煩我?哎,而且還是突然冒出來,一天還來兩次。」

「我們對你沒有惡意。」

「可是我有!」薩姆一面後退,一面說道,「我不喜歡陌生人,我也不喜歡火星人,我之前從來都沒碰過,實在太詭異了。這些年來你們躲躲藏藏,你卻冷不防就找上我。離我遠一點。」

「我們過來是為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藍面具解釋道。

「如果是關於這塊地的話,它是我的。我靠自己的雙手蓋好這間熱狗攤。」

「某方面來說,的確是和這塊地有關係。」

「喂!聽好了,」薩姆道,「我是從紐約市來的,那裡有一千萬個像我一樣的人。你們火星人已經所剩無幾,沒啥城市可待,只能在山裡頭跑來跑去,沒人領導,也沒有法律,結果你現在給我跑出來要跟我談談這塊土地。很好,長江後浪推前浪,那是施與受的自然法則。我這兒有支槍。在你上午離開以後,我就把它拿出來裝好子彈。」

「我們火星人會心電感應。」冷冰冰的藍面具繼續說道,「我們和你們其中一個在死海對岸的城鎮有所聯繫。你聽過廣播了嗎?」

「我的收音機壞了。」

「那麼你就有所不知了。傳來一個大新聞,是關於地球的……」

銀手擺了個姿態,亮出一支銅管。

「讓我來給你瞧瞧這個。」

「是槍!」薩姆·帕克希爾嚇得大叫。

電光石火之間,他自臀部的皮套掏出手槍,朝向迷霧中的長袍與藍面具射擊。

假面人支撐了一會兒,旋即像一頂被拔出地樁的小型馬戲團帳篷,軟趴趴地交疊於地;絲袍沙沙作響,面具直往下墜,銀白指爪敲在石砌小徑,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最後,面具靜靜倒在一小團白骨和碎布上面。

薩姆站在原地,喘著大氣。

他的妻子轉向蜷曲的屍身。

「這根本就不是武器。」她一邊彎腰拾起銅管,一邊說道,「他是要把一條訊息給你看。用鬼畫符寫在這上面,整片都是彎彎曲曲的藍色文字。我看不懂。你會嗎?」

「不,那是火星的象形文,沒啥意義。別理它了。」薩姆匆匆環顧四周,「或許還有其他人會來。我們得把他處理掉。拿鏟子來!」

「你要做什麼?」

「當然是把他埋起來呀!」

「你不應該打死他的。」

「那是個誤會。快點!」

老婆沉默不語,將鏟子遞給他。

八點左右,他又回到熱狗攤前,不自然地拿起掃把。老婆站在明亮的門口,兩手抱在胸前。

「我很抱歉剛剛發生了那種事。」他的眼神原本看著妻子,隨後卻轉往他處,「你知道這純粹是命運的捉弄。」

「是啊。」老婆回應道。

「看見他拿出那把武器,我就不爽到了極點。」

「什麼武器?」

「唔,我以為那是嘛!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你要我說幾遍嘛!」

「噓,」埃爾瑪豎起手指,立在嘴唇中間,「噓。」

「我才不在乎呢,我有整間地球殖民有限公司做我的靠山!」他繼續哼著說,「那些火星人才不敢……」

「看。」埃爾瑪打斷他的話。

他朝著死海海底的方向望去,不知不覺連掃把都掉了。再度拾起的時候,只見他張開大嘴,口水不禁滴落;突然間,他開始發抖。

「埃爾瑪,埃爾瑪,埃爾瑪!」他直呼太太的名字。

「他們來了。」埃爾瑪陳述事實。

十來艘高聳的火星沙船正橫越古老的海床,揚起藍帆航行浮動的模樣,好似藍色輕煙,又像是藍色的鬼魂。

「那是沙船!可是埃爾瑪,它們不是已經不存在了嗎?不是已經沒有沙船了嗎?」

「那些看起來似乎就是沙船。」她說。

「可是當局已經將它們全部徵收啦!他們把大部分的船拆掉,還拍賣了幾艘。我是這整個鬼地方當中唯一擁有沙船,並且知道如何操控的人。」

「再也不是了。」她對著海點點頭。

「快呀,咱們離開這裡!」

「為什麼?」她緩緩吐出疑問,明顯被這些火星大船給迷住了。

「他們會殺了我的!快上卡車,快!」

埃爾瑪沒有動靜。

他得拖著她繞到攤子後面,那裡停放著兩部機具。其中一輛是他長久以來用得好好的卡車,直到一個月前;另一艘就是他笑著在拍賣會場拍下來的老火星沙船。整整三周,他一直開著這艘船在光滑的海床上來回往返,載運貨物。現在他看到卡車才猛然想起:引擎早就被拆卸下來,還放在地上呢;他已經跟它耗上兩天了。

「卡車看起來動不了哦。」埃爾瑪說道。

「還有沙船。快進來!」

「然後讓你開沙船載我?噢,不要。」

「給我進去!我會開啦!」

他將妻子推進船內,自己隨後一躍而入,然後拉動舵柄,升起深藍船帆迎向晚風。

燦爛星光下,藍色的火星船隊輕快掠過低語中的沙塵。起初他的船還動彈不得,他隨後想起沙錨,於是使勁將它拉進船內。

「那兒!」

狂風怒號,帶著沙船呼嘯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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