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絲,醫生說等你出院了,我們要搬到地勢稍高的地方居住。你覺得日本怎麼樣?我一直想回到日本畫畫,而且那裡的山上遍布好玩的地方。」
「好啊,挺好的,」她有些猶豫,「我們直接去日本嗎?」
「是啊,我們直接從香港去日本。」
她儘力掩飾自己的失望之情,然而我明白她一直希望我能帶她回趟英國,她是那麼渴望能看看倫敦,看看皮卡迪利廣場,看看盛大的商店,還有女王陛下。可我不能帶她回去,因為回去就意味著謊言和欺騙,就意味著她要假裝為另一個人,而謊言一旦被拆穿,所有人都會竊笑:「你聽說了嗎?」不,絕不能回去。
然而讓人著惱的是,英國並未對我們關上大門,反而發出邀請。我有個畫展要在倫敦舉辦,贊助商羅伊·厄爾曼執意要求我們親臨現場,而我也能負擔得起往返的費用。某天晚上我突然想道:「如果蘇絲真的想去,也有足夠的勇氣面對一切,為什麼不去呢?」第二天我去醫院告訴她,我們要去英國六周。
三個月後她一出院,我們就乘貨輪出發了。到了英國,正好是春天。熬過一冬的寒冷後,倫敦人臉上的笑容開始融化,公園裡草木含青,大街小巷和煦明亮的陽光向我們致敬問好。我們住在富勒姆路一間傢具齊全的畫室,是羅伊·厄爾曼特意為我們尋到的好住處,然而前一兩周我並未怎麼畫畫,我和蘇絲只顧著坐在巴士頂層四處遊覽。我們去了倫敦塔、聖保羅大教堂和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我們乘坐水上巴士沿河而下來到格林尼治,我們迷失在漢普頓宮的迷宮,我們在動物園喂猴子吃花生。然而蘇絲對動物園的興趣並不像我所期盼的那樣濃厚,她寧願看人來人往,也不願看裡面的動物,後來我們索性放棄遊覽,跑到攝政公園的草地上躺著,蘇絲全神貫注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一整天都待在那裡她也願意。
我們還去過很多次劇院,沒什麼比看戲更讓她愉悅的了。起初我怕她跟看電影一樣,聽不太懂英式口音,所以盡量不選話劇,而是帶她看了美國音樂劇和滑稽劇。而她對戲劇的興趣卻有增無減,還十分輕蔑地拒絕去看輕喜劇,說「從沒見有人這樣說話做事」,我們就升級去看現代正劇。雖然她幾乎聽不懂一句台詞,卻看得很認真,目不轉睛地盯著舞台;我附耳想向她解釋劇情,她總是點點頭打斷我,表示已經從演員的表情和動作中領會到故事的發展。她記得每場劇的細節,因為她如同孩子般易受影響,而多日之後我們仍然在討論戲劇中涉及的人性問題。
到了最後,我便不再顧忌她對戲劇的偏好,直接帶她乘坐雙層巴士去了滑鐵盧大道的老維克劇院。這次看的是《哈姆雷特》,蘇絲大概會覺得在看天書。然而她卻興趣盎然,對於我的低聲解釋如以前一樣堅定地點頭,似乎在說:「好了,我自己長著眼睛呢!」幕間休息的時候,她緊蹙眉頭,思考良久,然後對我說:「那個人真的很煩惱,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因為我也有個那樣的壞叔叔。我在想:『如果我父親並不是死於海難,而是被我壞心眼的叔叔害死的,因為他也深愛我的母親。假如我母親知道這一切,但她還是嫁給了我叔叔,而我卻發現了真相,那我也會很煩惱,大概也會像那個人一樣失去理智的吧。』」
「那你會怎麼做呢?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我想他可能會殺了那個壞叔叔,但不會殺了自己的母親。這也很煩惱呢,他可能會想,我母親也做下了不可饒恕的事情,可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她用乳汁養育了我。我不能殺了她。」
「你猜得太對了,蘇絲。」
「我覺得這個劇作家有一顆寬大的心,他明白這天地間的一切。」她抬起頭環視上層的包廂,「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這裡?」
我不禁笑了,告訴她莎士比亞已經去世三百多年。她對莎士比亞一無所知我反而很高興,因為突然間這部戲劇不再是陳舊的古典文學,只是供學者評解注釋,存活在女高中生的試卷里,而是變成一種新奇的有趣經歷。藉助蘇絲的眼睛和她清新的視角,我覺得自己像是伊麗莎白一世時期到環球劇院觀看戲劇首演的倫敦人。
蘇絲的戲癮很容易滿足,而她想見女王的願望就很難實現了。不見到女王她發誓言不離開英國。一天晚上我們在柯芬園外等了很久,女王終於出現了,可是人群密密層層,我們根本沒看到女王的衣角。我買了份《泰晤士報》,仔細研究女王近期的活動安排,密切追蹤她的一舉一動,堪比策劃炸彈襲擊的無政府主義分子。終於,那天早上女王要去市中心參加集會,我們提前趕到白金漢宮門口觀看她出行。一個好心的警察讓我們站在右門旁邊的位置,我們足足等了兩個小時,門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瑞典人、丹麥人、瑞士人、德國人、阿拉伯人,幸好還有兩個流利講英語的美國女孩,才讓我覺得自己不那麼格格不入。好不容易一輛閃亮的豪華轎車駛出前院,蘇絲平心靜氣地看著。轎車緩緩滑過,女王坐在後排座位,美麗而端莊,一身低調的春裝。驚鴻一瞥,女王已經過去了,操著各國語言的人群四散而去。蘇絲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好了,」她說,「現在只有一個還沒見。」
「還有一個?」
「瑪格麗特公主。」
我笑著說可以試試運氣,可是幾天後我們從報紙上得知,瑪格麗特公主已經離開倫敦,一個月後才會回來。蘇絲很失望,不過至少已經得見女王,她稍微釋懷一些。
到英國後的第四周,我的畫展在南奧德利街的厄爾曼畫廊開幕。展出的畫都是關於香港的,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畫的南國酒店,蘇絲出現在許多畫面中,多是在酒吧與水手在一起,所以根本無法掩蓋她的過去。我對蘇絲說她最好不要參加預展,對於她來說太過折磨。預展前一天的晚上她心事重重的樣子,考慮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她手臂上搭著兩件絲質旗袍,問我:「你喜歡哪一件?」
「你不是要參加吧,蘇絲?」
「是啊。」
「那就穿黃色,我們結婚那天你就是穿的這件。」
然而坐在去往畫廊的的士上,她突然喪失了勇氣,說自己不敢面對,想要回去。我讓司機停車,說我們在車裡坐一會兒,聊聊天。
「不,我要回去,」她有些驚慌失措地哭著說,「讓我下車,我要回去。對不起,我很害怕,我覺得很羞愧。」
「你沒必要羞愧,蘇絲,你一點兒也不比其他人差。」
「不,我很羞愧,他們都會說:『她就是個骯髒的嘖嘖嘖女孩。』他們說的都是事實,是我不好。」
一個女人正要過馬路,她穿著粗呢套裝,一看就是來自中上階層,正往倫敦最高檔的哈羅茲百貨公司走去。我朝她揚揚下巴,說:「你跟那個女人一樣好,並不比她差。」
「才不是呢。」
「真的,蘇絲。我跟你說說這個女人的故事,她勢利,心胸狹隘,佔有慾極強。她對兒子過於溺愛,結果他變得越來越乖戾;她欺辱恐嚇女兒,可憐的小女孩被嚇得膽子越來越小。她的另一個女兒跟一個猶太人私奔了,她不肯再跟這個女兒說一句話,也再不讓她回家來。其實她就是個愚蠢的老潑婦,你可以把我的這句話告訴她。」蘇絲沉默著,我催促她說,「說啊,狠狠地指責她,說『你是個愚蠢的老潑婦,我並不比你差』。」
她搖著頭說:「不。」
「說啊,蘇絲,大膽地數落她。」
「你是個愚蠢的老潑婦,我並不比你差。」
「我沒什麼可羞愧的,我感到很驕傲!」
「不,我只是個骯髒的……」
「重複我的話!」
「我感到很驕傲。」
「我是普天之下最驕傲的人!」
她說了一遍,又重複了一次,似乎找到了感覺,然後她露出微笑,馬上坐直身體,一副驕傲的樣子。我們一路開到畫廊,進門的時候她是那麼驕傲而又泰然自若,任誰也不會稱她為妓女,如果有誰這麼稱呼她,就會覺得羞辱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在畫廊,她站在我的身旁,我一直握著她的手,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放開。我偶爾能感覺到她手上傳來的緊張不安,可她的眼睛始終驕傲而鎮靜,平直地迎接每個人的眼睛。畫廊里擠滿了人,而厄爾曼時不時帶人過來介紹給我們,我能看出來這些人一開始都在想:「我知道她就是那個接待水手的妓女,不過我要表現得自然一些。」他們當然不可能舉止自然,反而過於熱情,很是虛假,男人都大獻殷勤,不住地向她使眼色;女人則很傲慢,心裡想:「只有我這麼有魅力的人才會對她這麼和善,我真是胸懷寬廣呢!」而當他們遇上蘇絲平靜的眼神,似乎在對他們說:「好吧,好好看吧,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他們就會對她另眼相看。這個時候,有些人就會心生敵意,會想:「啊哈,我對她友好一點兒,她就覺得自己能跟我相提並論了。」就突然冰冷起來,想讓蘇絲意識到自己的低微身份。而大部分人都很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