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執手偕老 第七章

「蘇絲,你真是美極了。」

「才不美呢,醜死了。我哭那麼久,臉都浮腫了。我自己都能看到,臉上鼓起了大包。」

「我才不管,你還是很美。」

我們躺在床上緊緊相擁。我回到房間的時候兩人都說不出話來,而她一看到我的樣子就明白我已經知道了事實的真相,就又哭了起來。我走過去,心裡充滿羞愧,覺得自己沒臉再觸碰她。我猛然走到她身邊,拉過她的手貼在我的臉上,我親吻她的手,然後親吻她的臉頰。她靠在我身上,邊親吻邊哭泣。巨大的喜悅掠過我們的心頭,因為兩個不完整的部分再次合為一個整體,我們沒有說話,也沒有思考,便開始做愛。如同我們第一次做愛一般美好,蘇絲像上次一樣猛烈地啜泣,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她的啜泣如此猛烈,把我拉回到現實,我嚇壞了,因為我剛才完全陶醉其中,忘了她正在生病。

我吻了吻她的鼻子和她眼睛下方的紅腫。她閉上眼睛,我親吻她柔軟的眼瞼。

「蘇絲,我們這樣不好,我們不該做愛。」

「我很高興,我覺得很美好。」

「時間來得及的話我去找個醫生給你看看,不過你要是感覺還可以,我們最好先回香港。」

「沒問題,我都說了,我現在感覺美極了。」

「那好,你不要動,就安靜地躺在那裡,我來整理東西。」

我們坐腳踏三輪車去乘船。蘇絲似乎已經恢複得很好,雖然她強烈反對鋪張浪費,但我還是給她買了個鋪位,讓她躺下。艙內另一位乘客是個從香港過來的英國女教師,她說自己每次都要「奢侈地」乘坐房艙,因為她很容易暈船,又不願在大庭廣眾下嘔吐。船還沒開她就憂懼得臉色蒼白,問乘務員船這次航行會不會很顛簸,乘務員答道:「不會,今天會很平穩。」他剛走女教師就說:「你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嗎?你們沒聽到什麼嗎?」

「我覺得今天應該會風平浪靜的。」我說。

那天熱浪一如既往籠罩在澳門上空,炎熱而沉悶,港口沒有一絲風。然而輪船穿越珠江口的時候,迎面撲來一股強風,海水在船下洶湧,「佛山」號嘎吱作響,左右搖晃。我來到房艙,蘇絲並未在意輪船顛簸,幾乎睡著了,而女教師捧著陶瓷痰盂不斷乾嘔,我就退了出來,到酒吧喝了杯白蘭地。過了一個小時我還待在酒吧里,輪船突然改變航向,揚聲器里傳來廣播說一艘舢板翻了船,倖存者都趴在小船殘骸上等待救援。我走到甲板上,「佛山」號的引擎低低地震動,一艘救生艇放了下去,乘客們都趴在船舷上觀看救援。我旁邊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渾身充滿力量,留著薑黃色的小鬍子,看到中國船員笨拙地操縱救生艇,他大喊「蠢貨」,他還大罵小舢板上的人是一群蠢貨,這麼惡劣的天氣還出海這麼遠,輪船上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是他澳門旅行中遇到的第三起事故了。這時揚聲器噼啪響起,急切地詢問乘客中有沒有醫生,趕緊到下層甲板去。「蠢貨,他們不明白我的意思,」留著薑黃色小鬍子的大個子說,顯然他是個醫生,「都是這些蠢貨自找的,淹死他們算了。」不過他也只是嘴上抱怨一下而已,我再轉身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一個女人被拖上船,全身濕透了,黑色的絲質衣服濕濕地貼在身上,如同一隻失去羽毛的小鳥,是那麼纖小而脆弱。接著拖上來一個年輕人,雖然快淹死了,卻還神經質地不住竊笑著。這時有人碰了碰我的手臂,我回過頭,是那個女教師,她的臉色鬼一樣青綠,說:「你趕緊過來看看。」

「怎麼了?」

她乾枯蒼白的嘴唇翕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不知是因為她暈船太厲害,還是答案太悲慘,她難以啟齒。我飛快轉身,穿過甲板上的人群,走進房艙,不禁打了個踉蹌,幾乎跌倒。地板上到處是嘔吐物,空氣中瀰漫著嘔吐的味道,痰盂在地板上來回滾動,發出細微的咔嗒聲。我過去看看蘇絲,她的眼睛緊閉著,臉色紙一樣白,嘴角冒著紅色泡沫,滴在枕頭上。

「蘇絲!」

她睜開眼睛,又無聲地閉上。

「我去找醫生,」我對她說,「馬上就回來。」

我順著舷梯爬到下層甲板,中國船員正往船艙抬一個倖存者,其他人躺在甲板上,先前大喊「讓他們淹死算了」的大個子醫生正跨跪在一個女人身體的兩側,兩隻大手放在她的背上,用力擠壓她的肋骨,累得直喘氣。那個女人已經不省人事,不過醫生移開手掌,空氣就進入她鑲滿金牙的嘴巴,咕嚕嚕順著她的喉嚨流到肺中去了。

「醫生,我妻子病了。」我說。

他沒有抬頭,回答說:「讓你該死的妻子見鬼去吧,你沒看到這個女人快死了嗎?」

「可是我妻子也快死了。」

他沒再言語,繼續救治手中的病人,不斷用大手按壓女人的肋部,空氣哀怨地從她的喉嚨冒出來,直到裡面再無空氣,喉嚨停止哭泣,而他繼續按壓,然後移開手掌,空氣又咕嚕嚕進去,他還在按壓。過了一分鐘,他眼睛始終盯著女人問:「誰過來替我?有人過來替我嗎?」

「先生,我來,我接受過救生訓練,」一個中國船員機敏地說,「我還有證書和獎章呢。」

「過來。」

醫生繼續按壓,抽回一條腿,跪在女人身體的一側,船員在另一側跪下,把手平覆在醫生手上,兩人一起用力按壓了幾下,醫生很滿意船員很快找到節奏,就抽回手,船員把一條腿跨過女人的身體,一個人繼續按壓。醫生看了一會兒,確定他的做法正確,就起身問:「剛才誰叫我?誰跟我說他的妻子病了?」

「是我,」我回答說,「很抱歉,可是我妻子病得很嚴重。」

他毫不相信地瞪著我,似乎在懷疑我的妻子只是暈船,而我卻認為她的小小不舒服遠比廣東漁婦的生命更重要。他喃喃自語道:「她最好病得很嚴重。」就跟著我來到上層甲板,走進房艙。女教師無能為力地站在蘇絲的鋪位前,毫無血色的嘴角下垂著。到處是刺鼻腥甜的嘔吐氣息,醫生走到蘇絲身邊,看了一眼不斷冒出的紅色泡沫,又抬頭用鼻子嗅了嗅,說:「天啊,給點兒空氣好不好,你們兩個出去。」

我跟在女教師身後來到甲板,倚靠在船舷上,潮濕悶熱的風吹過,在皮膚上留下一層油脂般的薄膜。小舢板上的最後一個人也被救上來了,人群一陣高呼,救生艇也被拖上船。引擎重新發動了。

「很抱歉害你不能在裡面休息。」我對女教師說。

「哦,沒關係,」她回答說,「你別放在心上,只是我也沒幫多少忙。放在平時,遇到這種情況我還能幫上忙,可是今天我暈船,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醫生從房艙走出來,這時輪船晃了一下,把他從甲板上摔到船舷,他的膝蓋撞在木垃圾箱,把垃圾箱都撞歪了。我還等著他的咒罵,結果他卻只抽搐了幾下面部肌肉,用手撫了撫膝蓋。

我知道情況肯定很糟糕。如果蘇絲沒什麼問題,他肯定會破口大罵,說我是個蠢貨,浪費他的時間。

「哦,船重新啟動了,我們很快就到港了,」他說,「目前我們能做的也有限,只能幫她降溫了。去找乘務員要點兒冰塊,幫她冷敷一下,敷在這裡,肺部。」

女教師急切地說:「這個我來,我去找冰塊。我可以用枕頭套做冷敷,我以前做過。」

「另外讓她吸點兒冰水。」醫生囑咐道。

我問:「她情況有多嚴重?」

「如果能馬上住院就沒什麼問題,」醫生回答說,「她有些失血過多,不過一旦住院醫生會幫她輸血。他們會叫救護車把這些救上來的人送到國王醫院,她正好可以一起去。」

「她在聖瑪格麗特醫院有個床位,」我說,「他們有專門的肺結核病房。」

「那我就沒法保證了。」他豎起耳朵仔細聽擴音器的廣播,說正在為舢板倖存者捐款,因為那條小船不僅是他們的生計所在,也是他們生活的家,而今他們失去了一切。醫生很蔑視地說:「他媽的,他們別想從我身上得到一分錢。」然後伸手掏出錢包,準備捐五十港幣。「我得下去了,恐怕你得屈就到國王醫院了。」

輪船停靠在香港碼頭,蘇絲被擔架抬上岸,推進一輛等待的救護車裡,那個醫生走過來,對我眨眨眼說:「我已經把舢板上的人都安排到另外兩輛救護車上了,也跟司機說好了,把你們送到聖瑪格麗特醫院。」

「您真是個大好人,」我說,「我欠您多少錢?」

「那他媽的可數不清了。」說完他就走了。

我爬進救護車後車廂,護理員準備把門關上,他小心翼翼地說:「國王醫院是吧?」

「不是,聖瑪格麗特醫院。」我回答道。

他搖搖頭說:「這輛救護車是去國王醫院的。」

「可是醫生說你已經答應把我們送到聖瑪格麗特醫院的。」

司機站在護理員身後,兩人沉默地看著我,似乎在等待什麼。我摸摸口袋,掏出一張五元的港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