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蘇絲心情很愉悅,滿面春光。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扮作未來的洛馬克斯夫人,一副趾高氣揚傲慢的樣子。
「你好啊,我是洛馬克斯勛爵夫人,我的丈夫是很有名氣的勛爵。什麼,你竟敢對我無禮?那好,我去告訴我的丈夫,他會把你送進猴子房,關上十年。」她咯咯笑著,突然又很擔心,唯恐我們還沒等到結婚的日子就接到可伊的電報。一旦醫院有了病床,我們就要馬上趕回去,她問我:「羅伯特,你說電報今天會不會來?」
「不會的,今天不會來的。」
「真的嗎?」她的心情馬上明朗起來,又回到角色扮演的遊戲中,「下午好,皮卡迪利勛爵先生。我的丈夫不在家,他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跟女王一起喝下午茶了。」
「蘇絲,不能去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喝茶的。」
「不好意思,皮卡迪利勛爵先生,我是說去女王家裡喝下午茶了。」
澳門坐落在半島的最末端,只消十分鐘就能從半島一邊的海傍街步行到另一邊的海邊,而從市中心步行到半島之外的海峽也只需要二十分鐘,海峽是天然的邊界線,你能看到海峽另一邊的街道飄揚著紅旗。當然,天氣如此炎熱,你不可能真的步行過去,不過你可以乘坐腳踏三輪車到處逛逛。過去澳門是通往中國的大門,繁榮了數個世紀,而今這個大門卻被關閉了,不再有貿易往來。我們下榻的酒店有兩層都設為賭場,每個房間都可以按鈴讓服務生送來鴉片或妓女。其實服務生還可以送來賭場中介人,如果你想把事情一次性做完,完全可以一邊賭博,一邊吸鴉片煙,同時懷裡還可以抱著姑娘。
我們這層的服務生名叫阿武,一隻眼睛有點兒斜視,另一隻眼睛日夜燃燒著渴望牟利的光芒。每次看到蘇絲不在我身邊,他就會悄悄走過來,用那隻正常的眼睛盯著我,另一隻眼睛傻傻地望向天花板,暗暗地小聲對我說他可以幫我找一個十六歲的葡萄牙女孩,遠比蘇絲更漂亮。他提到蘇絲語氣很輕蔑,似乎連苦力都不願自降身價投入到她的懷抱。然而不到一個小時,他單獨遇到蘇絲,又小聲誇讚她有種獨特的氣質,是我無法理解的,而她完全可以創造自己的命運。他說可以幫忙介紹走廊那頭的葡萄牙官員,只收她百分之三十的傭金。
到了第二周蘇絲高昂的情緒消失殆盡,她變得消沉頹廢。有一次我去她的房間發現她正在哭,那天下午吃晚飯的時候她又淚流滿面,我問她怎麼了,她卻只是搖頭。其實不消問我也知道個中的原因,漫長的等待對她來說是種煎熬,她開始懷疑答應嫁給我是不是個錯誤,開始為自己的過去感到羞恥。她已經不願談論過去,甚至不願提及南國酒店。有時候我會故意提起,想要證明我並不在意,而她卻一下子漲紅了臉,假裝沒有聽到我的話。而今她不再擔心電報突然到來,反而期盼早日收到,因為這就證明我們的婚姻並非命中注定,她也就可以趁機取消自己的決定。
第三周她的絕望和沮喪有增無減,每天從早到晚她不是在沉思就是在哭泣。憂愁讓她變得陌生,我自己也對我們的婚姻產生了懷疑。就在我們約定去登記結婚的前一天,她終於崩潰了,說無法再繼續,她要回香港,回到自己的姐妹身邊,回到熟悉的生活,因為那一切才是最適合她的,也是她的命運。一個水邊酒吧工作的女孩,一個供水手消遣的妓女,一個犯有前科的囚犯,為什麼要假裝成別的樣子呢?不了,她要回到南國酒店,她下定了決心。
我說:「蘇絲,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不會阻止你。可是我覺得這不是你想要的,回到過去是最容易不過的事情,而繼續向前卻很困難,因為一切未知,你被嚇到了。」
我向她提起那天早上發生的一件小事。我們沿著海傍街散步的時候遇到一對從香港到澳門度蜜月的英國夫婦,我們之前曾在賭場見過,他們都很友善。我們相互問好後我要介紹蘇絲給他們認識時,卻發現她已經走開了,背對著我們站在碼頭邊。我過去叫她過來,她卻堅決不肯,還哭了起來,說她覺得那對英國夫婦很可憎,不明白我為什麼會跟他們做朋友。不過我明白她悲傷的真正原因是害怕他們鄙視她,我使盡渾身解數想要說服她這種擔心是沒有任何根據的。
「實際上他們在賭場就對我說他們覺得你非常迷人,」我對她說,「他們根本一丁點兒鄙視都沒有。你越是害怕人們鄙視你,就越覺得到處充滿鄙視,每一張新面孔都是一面鏡子,映射出你的內心。可是即使他們真的鄙視你,你也不應該轉身走開。人們會根據你對自己的看法評判你,如果你為自己感到羞恥,他們就會指著你說:『呸!』因為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會為自己感到羞恥,而你的羞愧給了他們信心,讓他們覺得自己勝過你。而如果你勇敢地面對他們,看著他們的眼睛,心裡想:『是的,我是個水邊酒吧的妓女,可是我並不為此感到羞恥,我跟你一樣覺得自己很好。』他們就會對你生出尊重之心。你知道是誰教給了我這些?正是你。你曾經常常看著人們的眼睛,你曾經是那麼勇敢。其實現在的你依然有著這樣的勇氣,只是被你最近的小焦慮抹殺了,如同一隻老鼠從下面一口一口啃噬你的勇氣。」
她沒有說話,不過不再哭泣,說想一個人靜一會兒,我就去了頂樓的賭場。一個小時後她走了進來,一副謹慎鎮靜的樣子,讓人一眼就能看穿她內心的緊張,正在不斷跟自己的恐懼和疑惑做鬥爭。她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
「你還想跟我結婚嗎?」她問。
「當然了,蘇絲。」
「你確定嗎?即使看到我這幾天的異常行為?」
「我很確定。」我說的是實話,因為她的勇氣又回來了。
「那好,我答應嫁給你。」
「太好了,蘇絲。我們現在要去給你買件新裙子,結婚就要穿新裙子。」
那天晚上她一直很安靜。第二天早上她要獨自梳妝打扮,我就出去喝了杯咖啡。十一點鐘回到酒店大堂等她,二十分鐘後她從電梯走了出來。櫻草黃色的平紋旗袍很貼合地凸顯了她曼妙的曲線,裁剪得體的裙衩微微露出尼龍長襪。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她說。
「蘇絲,你真是美極了,我很為你感到驕傲。真希望我們是名流權貴,四周擠滿了人群和閃光燈。」
「我不希望,我不需要其他人。」
「可是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來看你,我希望他們知道你是多麼美麗,我希望所有的男人都想要你卻不得,因為你是我的。」
我還為她買了一束小花飾,三瓣煙藍色的精緻蘭花跟她櫻草黃色的裙子搭配起來再完美不過。我為她別在胸口,然後走上大街攔了一輛黃包車。我能聞到蘇絲身上的香水味和明媚的發梢上微弱而熟悉的香氣。她的手在我手中緊張地顫抖,她已經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我們走到英國領事的辦公室,她把手縮回自己的保護殼內,一副鎮靜、漠然而冷淡的樣子,似乎這個場合讓她覺得乏味。我心想她現在可真是神秘莫測,如果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根本猜不透她心裡在想什麼。
領事看到我們很開心,他定是很擔心我們不會來,他就沒機會主持結婚,失去了一次新奇體驗。然而那天下午香港總督要來澳門正式訪問,他要提前做準備,所以他一心想爭取時間。
「好,都準備就緒了?」他站在桌子後面對我們說,似乎覺得坐著為我們主持結婚有失禮貌。他的額頭亮晶晶的都是汗水,腋下乾淨的白襯衫也出現了新月形的汗漬。我們站在他的對面,頭頂上是吱吱作響的危險電風扇,後面站著兩位證婚人——一位是魯格羅尼小姐,頭髮烏黑茂密,戴著金色十字架,一張白皙纖瘦的歐亞混血漂亮臉龐;另一位是泰德·羅斯,是個衣衫襤褸的英國乞丐,穿著破爛的卡其色襯衫和短褲,每天在大街上遇到他總是糾纏著不放,編造各種悲慘遭遇賺取人們的同情,我答應給他二十港幣請他過來做證婚人。
領事局促而莊嚴地宣布結婚的流程,生怕自己這麼莊重太傻,思忖著是否應該更加歡快些。我們低聲說願意,然後我將一枚普通的金戒指戴在蘇絲的手上。她很吃驚,之前她曾試探性地提及戒指的事情,而我卻說我們都已經同居了那麼久,買戒指完全沒有必要。而今她明白了我的用心,忍不住熱淚盈眶。領事要求我們簽字,她彎起手指抹了抹眼淚,用中文寫了黃美玲,然後用羅馬字體寫了蘇絲黃。
「我說,新娘一定是被幸福沖昏了頭腦!」領事輕聲笑著說,他終於可以放鬆下來開開玩笑了,「你看她把Z都寫反了!」
我回答說:「這是她特有的商標,如果哪天她突然不這麼寫了,我就要申請離婚了。」
「不好意思要趕你們出門了,」領事說,「不過走之前我還是要祝你們好運。」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瓶葡萄牙紅酒,我被他的善意深深打動。魯格羅尼小姐拿來幾隻玻璃杯,他打開瓶塞斟上紅酒,然後端起酒杯正式地祝賀一番,又隨意添加幾句說:「說真的,我真的希望你們能過得幸福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