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執手偕老 第五章

南國酒店的女孩中只有癮君子大愛麗絲曾進過荔枝角監獄,她曾因為向水手提供毒品被關了一個月。那天晚上我問她裡面是什麼樣子,她露出厭惡的表情,顫抖著說:「很可怕,那是個可怕的地方。你要一直幹活兒,只要你停下一秒,他們就會打你。真的!他們才不管你的死活,真的會打死你。」

「這些女人他們也打?是真的嗎,愛麗絲?」

「真的!很多女人天天挨打。」

周三露露說:「我沒聽過這種說法。我聽說荔枝角還不錯,也沒有人挨打。」

「我可是進去過的人,不是嗎?」大愛麗絲說,「我曾在那個可怕的地方待了一個月,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身的虱子。」

菲菲露齒一笑說:「他們都很誠實的。如果你帶什麼東西進去,出來的時候他們都會還給你。」

我問愛麗絲:「我什麼時候能去探望蘇絲?」

「明天。」

「可是她今天才進去啊。」

「是啊,你明天就可以去看她了。」

大愛麗絲實在是不靠譜,我不再相信她的話,也不相信她所說的每天挨打的故事。不過我給監獄打電話詢問探視的時間,結果證明大愛麗絲說的是對的:他們允許第二天就去探監,好讓那些剛入獄的女人安排家事。所以第二天我便乘坐渡船去了九龍,然後搭乘巴士去了荔枝角。我在監獄等了片刻就被帶到會見室,對著一個鐵絲網圍著的隔間,鐵絲網後面是一段短短的走廊,有女看守來回巡視,再過去是更厚實的鐵絲網。後面站著一個悲傷而蒼白的小人兒,頭髮剪得短短的,未化妝的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身上穿著粗劣的灰色工作服和明顯大了幾號的褲子。

我說:「你好,蘇絲。」

「你好。」

她的嘴角下垂,眼中盛滿淚水。另外一個隔間的女人正在號啕大哭。我終於明白為何監獄在犯人傷口未癒合前不允許探視了。

「酒吧的女孩都讓我替她們問候你,」我說,「聽說這件事之後她們都很難過,我們都翹首等待你出獄。」

她無法言語。她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手臂垂在身體兩側,嘴角下垂,眼淚不住地溢滿眼眶,順著臉頰流下來。我又說了許多話,而她一直沒有開口,怕自己會禁不住痛哭失聲。我知道她忍受不了多久,就馬上說:「蘇絲,我要走了,不過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想你。」然後我轉身走出隔間,沒有回頭。監獄准許的探視時間是二十分鐘,而我卻在裡面待了不到五分鐘。

這次探視讓我心煩意亂,接下來的好幾天我都無法工作。每當我想集中精力,腦海里浮現的就是鐵絲網後面那張蒼白的小臉兒和淚汪汪的眼睛。一周後我決定暫時離開一段時間,就把一本素描和幾件舊衣服塞進旅行箱,坐船去了大嶼山島,來到叢山中的寺廟。廟裡的僧人提供住宿和粗茶淡飯,費用很低。這裡遠離塵囂,非常安靜,而且所在地勢較高,很是涼爽。寺廟坐落在一個小山谷里,山谷的底部是大片的稻田,向上的山頂矗立著一座寶塔。寺廟的神殿里供奉著落滿灰塵的木刻菩薩,供桌上擺著各種水果,香爐里燃著線香,焚香的味道瀰漫整個庭院。神殿後面的房間里,一個僧人盤坐在寶座上吟誦經書,每句吟誦結尾他的聲音便提到最高。他一邊吟誦,一邊拉動繩子,繩子一端的橫木撞在寺鐘上,低沉的聲音回蕩在稻田的上空。我走進房間,坐下來畫他,而他的眼睛依然盯著經書,絲毫沒有留意我的存在。我還畫了其他幾幅畫,有僧人彎腰在稻田勞作的,有端著飯碗、拿著筷子蹲坐在院子里用膳的,還有在神殿里禱告的。

周末寺廟裡湧進來一群散步的人——三位在政府部門工作的英國女孩,幾位急於炫耀英語的中國學生,還有一位沉默寡言的中年英國男人,他穿著迷彩服,戴著闊邊帽,眼神顧盼遊離,如同在戰爭中與自己的軍營失去了聯繫,現在到處尋找。晚飯後他又獨自出去散步,甚至在黑暗中也不斷尋找;剩下的人在馬燈的照耀下玩遊戲,互相叫著對方的教名,玩得很愉快,如同一群青年宿舍的學生。午夜那位英國人回來的時候我們還在玩,不過他不願意加入到遊戲中,而是徑直去睡覺了,第二天早上天還未亮他就離開了。吃過午飯後其他人背上背包,沿著山路而下,準備坐船回到香港島,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小,只剩下僧人的誦經聲、焚香的味道和鐵絲網後蘇絲的臉,我再次感到孤獨。

我在大嶼山逗留了兩周,我本想繼續待下去,可惜沒把顏料帶過來,而我想重新開始畫畫。所以我在某個周五離開寺廟,避開新一輪的周末遊客高峰。

回到南國酒店後我接到海恩斯的一張留言條,說他要找我。當時已經入夜,所以我給他家裡打了電話,他說:「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從另一方面來說是壞消息,不過我想你聽了應該會很高興的。荔枝角把蘇絲送進了監獄醫院,我覺得他們對待病人的態度還是很和善的,所以她的日子應該會好過一些。」

他去荔枝角探視其他委託人的時候順便詢問了蘇絲的情況,得知她在入獄體檢中照例做了胸透,結果發現她有結核病的跡象,自那之後她就一直住院了。

「可是她的病情嚴重嗎?」我問。

「不嚴重,我想大概是因為發現得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反而是件好事,因為如果在外面她根本住不進醫院,現在醫院都人滿為患,想闖進醫院比闖進銀行還要困難。人們都說如今在香港只有遇到房屋倒塌,作為受傷人員才能進醫院。」

由於人口稠密,肺結核在香港非常流行,聽了海恩斯的話我並沒有很訝異。其實在這之前我曾一度懷疑蘇絲是否患上了肺結核,因為她一直咳嗽不斷,而她卻堅持說是孩子去世那晚受了寒氣所致。我讓她去政府醫院做個免費的X光檢查,後來她終於願意跟我一起去,而我卻收到紐約的電報,我們又因為日本之行而興奮不已,完全忘記了檢查的事情。等我從日本歸來後,她的咳嗽似乎已經痊癒了。

得知她的病情並不嚴重之後,我很為她生病的消息感到高興。比起牢房或者嚴酷的工作環境,我倒是寧願她躺在病房裡。(雖然理性上我並不相信大愛麗絲所說的在監獄裡會挨打,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像蘇絲挨打的景象,穿著黑色制服的高大女看守對她拳打腳踢,如同集中營里披著人皮的殘忍劊子手。)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心想等蘇絲出獄的時候,也許肺結核也治好了。

然而那天晚上我又聽到另一個震驚的消息。我把蘇絲生病的事情告訴吉薇妮,她卻毫不驚訝,說:「我知道她會被送進醫院,不過之前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因為蘇絲不讓我說。」

「不讓你說什麼?」

「不讓我告訴你她得了結核病。」

「你的意思是去荔枝角之前她就知道自己有病?她怎麼知道的?她不是沒去醫院檢查嗎?」

「醫生告訴她的。」

「什麼醫生?你是說她去看醫生了?」

「沒有,醫生過來看她的,她病得太重了。那時你還在日本,是貝蒂事件發生之後。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回來的時候電車上特別擠,蘇絲說:『我沒辦法坐電車,裡面沒有空氣,我會窒息的。』可是路上又沒有黃包車,我們就走路回來,她覺得特別累。我說:『蘇絲,你需要喝點兒冷飲。』所以我們就進了酒吧,她開始不停地咳嗽,突然我發現她手上、衣服上、膝蓋上全是血,好恐怖。她非常虛弱,周三露露和我一起把她扶到樓上。我打電話給中國醫生,他看了後說:『你的肺部有問題,得了肺結核,最好住院。不過現在進醫院很困難,所以你要卧床休息,我會告訴你吃什麼葯。』蘇絲告訴他你很快就回來了,她恐怕會傳染給你。醫生說:『我會再給你開點兒葯,防止病菌通過口腔傳染給你的男朋友,每日三次,沖水服下。』你回來之後,她總是偷偷吃藥不讓你知道,她跟我說:『吉薇妮,你在陽台上跟他說話拖住他,我去屋裡吃藥。』」

「可是她到底為什麼不告訴我呢,吉薇妮?」

「她怕讓你煩心。她用剪刀刺傷貝蒂的事情已經讓你很煩心了,你都沒辦法好好工作;她怕告訴你這件事情後你會更心煩,完全無法工作了。她說你沒辦法工作的時候脾氣很暴躁,也沒有工作順利的時候那麼愛她了。再說了,就算你知道了也無濟於事啊。」

「至少我會盡量安排她住進醫院,最起碼會讓她得到妥善治療,而不是吃些沒用的葯。」

「我覺得這些葯不是沒用的啊,那麼貴,肯定是好的。那些防止病菌傳染給你的葯每盎司要十一港幣呢,她每天都要喝一盎司。」

「天啊,太可怕了!」

「而且她也為自己生病而感到羞恥,她說有時你說她很美,她就會覺得很羞恥,心想:『可是我身體裡面很醜陋,我生病了,還咳血。』這也是她不願意嫁給你的原因。」

「吉薇妮,我真希望能早點兒知道這些事情!」

「不管怎麼說,她現在住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