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警察故意跟我為難,真的!他們把我關在監獄整整一夜!不是那種真正的監獄,是警察局的小監獄,比監獄還不如!」
我們站在航站樓外等待去香港島的巴士。從日本回來的飛機晚點了三個小時,可我一出飛機踏上停機坪就看到蘇絲穿著牛仔褲站在鐵絲網欄杆外,興奮地伸長脖子、踮著腳尖,不停地揮舞著雙手,似乎自兩個月前我離去那天起她就一直站在那裡。我不在的這段時間,香港進入了盛夏,天氣變得酷熱潮濕,比馬來亞更甚。我穿著襯衫汗流浹背,只好掏出手帕不停地擦拭前額和脖頸,而蘇絲開始憤慨地講述自己在警察局受到的嚴酷折磨。
「唉,那個地方簡直太可怕了,裡面都是可惡骯髒的傢伙!是的,那些可惡的警察,他們把我當成站街女一樣對待!」
我問:「蘇絲,貝蒂怎麼樣了?她一切都還好吧?」
「那個廣州女孩?」蘇絲說,「哦,她很好,你不要擔心。」
「我只是關心你,我真擔心如果她有個什麼閃失你要面臨什麼後果。她還在住院嗎?」
「我希望她一直住院。」她漠然地回答說。
「難道你不知道嗎?」
「哦,她還在住院,不過我還沒說完監獄裡的悲慘遭遇呢。哦,簡直不堪回首!我跟他們說:『你們放我出去!我不是壞女孩!我的男朋友是英國人,他現在去日本為一家美國大公司工作,一周賺的錢比你們老大一個月、一年賺的還要多。看,這是他給我的支票簿,我想寫多少就可以寫多少,銀行就會一個子兒不少地給我。我男朋友是個大人物,等他回來了就有你們的好日子過了,他會讓你們這些警察嘗盡苦頭!』可是他們還是把我關到那個恐怖的地方,我整整一夜都沒合眼!」
我說:「蘇絲,我希望你能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跟我說一遍。」
「我告訴過你了,那個廣州女孩說我壞話,我就拿剪刀刺了她。」
「那她到底說了什麼?」
「哦,我不大記得了,」她慌忙回答說,「我只記得她說的話很難聽,我真希望當時能多刺她幾下。」
「謝天謝地你沒多刺她幾下!那你拿剪刀做什麼?」
「我剛好帶著。」
「可是到底……」我話還沒說完,她就不耐煩地打斷了我。
「你為什麼這麼擔心那個廣州女孩?她這樣都是活該,每個人都這麼說,每個人都告訴我:『蘇絲,你做得對,你做了件好事。』他們都祝賀我,除了那些愚蠢透頂的警察!」
在巴士上,在開往灣仔的渡輪上,我一遍又一遍問她事件的詳細過程以及貝蒂到底說了什麼話惹怒了她,可是她總是含糊其詞,左右推諉。我們回到南國酒店的時候,我對整個事件的了解依然跟在東京時一樣少而又少。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我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濕透,還開始長痱子。蘇絲在房間里放了花迎接我的歸來,她幫我扒掉黏糊糊的衣服,又取來一套替換衣服。我把臉浸在臉盆里,蘇絲拿海綿幫我擦背。洗過之後我覺得神清氣爽,準備跟蘇絲坦率地談談她不願透露貝蒂事件具體細節的原因。我讓她躺在我身邊,說:「蘇絲,我們現在從頭說起。現在是下午三點鐘,你坐在酒吧里,你是一個人嗎?」
「不是,我跟吉薇妮坐在一起。」
「好的,那貝蒂在哪裡?」
「她剛進酒吧,屁股扭來扭去從我們身邊炫耀地走過。我覺得她走路的姿勢真噁心,她就是想……」
「好了,那誰先開口的?」
「她說……那個廣州女孩,她說我壞話。」
「說你什麼壞話?」
「我不記得了。」
「你一定記得,蘇絲。如果她的話那麼難聽,讓你忍不住動手傷人,你不可能忘記的。」
「我只記得她連續兩天說了同樣惡毒的話。」
「她說了什麼?」
「我不記得了。」
「蘇絲,看著我。不,認真看著我。好了,你說的是實話嗎?」
「不是。」
「你的意思是你記得?」
「是的。」
「那告訴我是什麼?」
她移開眼睛,說:「我不能講。」
「可是到底為什麼不能講呢?」
她沉默不語。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堅決地拒絕我,我感到很迷茫、很受傷。
「好吧,我們暫且不提這些,」我說,「告訴我她第一次說了那些話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告訴她:『你敢再說這樣的話,我就殺了你。』」
「你不是認真的吧,蘇絲?你不是真這麼說的吧?」
「是的,我就是這麼警告她的。我說『我就殺了你』。」
「哦,天哪!」
蘇絲無憂無慮地講述道:「她說:『我呸!我想什麼時候說,就什麼時候說,我明天還要說。』所以我就出去買了把剪刀。」
「你什麼?」
「是的,在軒尼詩道拐角處的第一家店鋪買的。我買了把大剪刀,有十幾厘米長。我沒辦法拿給你看,因為警察把剪刀帶走了,不,是偷走了!」
「你買了剪刀之後呢?」
「我放到手包里隨時準備著。第二天下午那個廣州女孩扭來扭去地走過來,又說了一遍那句話,所以我就掏出剪刀,她正要走開,我對她說:『你這個骯髒的廣州女孩,你的想法太齷齪了。』她轉過身來,我把剪刀插在她的兩乳間。她說了那樣的話,我本來想插破她的乳房,可剪刀卻插在了兩乳間,所以我又拔出來,想重新刺一下,結果被吉薇妮和其他人攔住了,那個廣州女孩倒在地上,流了很多血,像個傻子一樣哇哇亂叫。其實她都是裝的,根本沒那麼嚴重。」
「哦,真是要謝謝吉薇妮,我只能這麼說。」
「不,我想殺了那個女孩。只可惜吉薇妮拉住了我。」
「你不會到現在還很遺憾吧?」
「當然遺憾了。那天之前我已經警告過她,所以她活該,她沒有任何理由。一想到吉薇妮把我拉開我就很生氣。」
我說:「蘇絲,你聽著,你肯定不知道這件事情有多嚴重,雖然你沒殺死她。坦白講,我很奇怪他們竟然把你保釋出來了。」
「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你去樓下問問,他們都會說:『蘇絲你做了件大好事。』我會在法庭上把事情的經過都說出來,我會告訴他們我事先警告過那個廣州女孩,他們會理解的。」
我說:「他們會理解過頭的。蘇絲,我們要認真想一想。首先你要告訴我貝蒂到底說了什麼,因為我不知道的話就沒有辦法幫你。現在,告訴我她到底說了什麼?」
「我不能說。」
我說:「蘇絲,看在上帝的分上!難道你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你會被送進監獄的。」
「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們,他們就不會把我送進監獄的。」
「他們會的!他們真的會把你送進監獄!你不是一時衝動才攻擊貝蒂,而是先威脅要殺了她,然後真準備殺了她。我們要好好編造一個故事出來,可是在這之前我得知道她到底說了什麼話。所以你現在必須告訴我。」
「不。」
然後我的脾氣就爆發了。如果天氣涼爽一些我是不會發脾氣的,可是那時天氣是那麼炎熱,一切都黏黏糊糊的,內心的任何一絲憤怒都會在體內快速生長。我怒氣沖沖地指責她,她哭起來,我繼續責罵她和她愚蠢透頂的自尊心——她之所以不願意告訴我貝蒂說的話,不過是害怕丟臉。我告訴她,她這樣做非但沒有挽回面子,反而會摧毀我對她的最後一絲尊重。
到最後她眼含淚花地對我說:「好吧,我告訴你。」
「謝天謝地,你終於肯說了,謝天謝地,我終於讓你明白了。」
她告訴我之後,我所有的憤怒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地自容,因為她一直在努力挽回的不是自己的顏面,而是我的顏面。
而且事情的起因竟然是那麼微不足道。貝蒂惡毒地攻擊蘇絲說我是個變態,喜歡另類怪異的性交方式。她告訴蘇絲,那次她來我房間,我就要求她在這件事情上配合我,她拒絕了,而我卻承認曾經跟蘇絲嘗試過,因為蘇絲更樂於取悅我。
第二天在酒吧里,貝蒂經過蘇絲身邊的時候拋出「變態」兩個字,就讓蘇絲差點兒殺了人。
「要是哪個人想污衊你,我就會殺了她,」她說,「我告訴她,『你可以污衊我,但不能污衊我的男朋友』,因為對於我這樣的嘖嘖嘖骯髒女孩來說,再臟一些也算不了什麼,可是這些髒話不能加在你身上,因為你是個好人,身上沒有一絲污點,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誰要是講你的壞話,誹謗你,我就殺了誰。」
我說:「蘇絲,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我從未感覺到自己這麼骯髒,竟然說出剛才那樣的話。」
「我沒放心上。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用剪刀捅了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