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街角的人行道上等我,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傾盆而下的大雨,濕漉漉的頭髮貼在她的頭上、臉頰上,垂在肩膀上,如同小老鼠細長的尾巴。閃亮的絲綢旗袍濕透了,緊緊裹在她的身上、腿上,裙子的開衩處撕裂了,一直延伸到大腿處,白色高跟鞋上沾滿了泥巴。她渾身上下濕淋淋髒兮兮的,如同剛從池塘里撈出來一般。
我朝她奔去,我的腳踩在馬路上水花四濺,濕漉漉的襯衫因為一路奔跑而變得溫熱。她在電話里只告訴我她的孩子死了,其餘什麼也沒說,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跑到她的身邊,她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圓圓的小臉兒蒼白無力,沒有任何錶情。
我說:「蘇絲,我可憐的蘇絲。」
她的手臂空虛地垂在身體兩側,大雨淋在她蒼白的臉上,水滴順著下巴流下來。
「我的孩子沒了。」她說。
「發生什麼事了,蘇絲?他病了嗎?」
「不是,保姆也沒了。」
「你是說她死了?保姆死了?」
「是的,都沒了。」
「蘇絲,怎麼會這樣?」
「很多人都沒了,你看。」
她朝自己房子所在的拐角處揚了揚頭,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大街上很多人站在大雨中,簇擁的人頭和雨傘在閃動的燈光下映出黑色的輪廓。我們朝街道走去,擠過簇擁的人群,每個人的眼神都那麼獃滯,每個人的臉龐都那麼沉默。人群再往前是拿著電燈和火把忙碌的男人,他們所在的地方要高出街道少許,像是個平台。我們擠到人群的最前面,有條繩子橫亘在馬路兩端。所謂的平台不過是一堆碎石瓦礫,幾乎堵塞了整個路口。突然間我注意到蘇絲的房子不見了,整個街角消失了,空空地直面著天空,兩側是一層層張著大嘴的房間,有的房間里還站著床和櫥櫃,有的地板被嚴重撕破,傢具顫巍巍地懸在裡面。我一度以為這裡落了炸彈,因為眼前的一切就像倫敦戰時的情景。
「蘇絲,發生了什麼事?」我問道。
「房子倒了。」
「你是說發生了爆炸?」
「不是,就是倒了。」
「可是怎麼會倒了呢?」
「因為下雨,」她說,「雨下著下著房子就倒了。」
那天晚上她從歡樂屋回來得比往常要早一些,因為下雨沒什麼生意可做。而她回來的時候卻發現房子不見了。房子已經倒塌了半個小時,倖存者不斷被救出,然而救出來的都是住在下面幾層的租戶,而孩子和保姆生還的希望不大,因為他們是從最高層跌下來的。可她卻不肯離去,直到找到孩子的屍體她才肯相信。
「我們過去問問,蘇絲。」我說。
我們從繩子下面鑽過去。一個中國警察本要攔住我們,但看到我是歐洲人就猶豫了一下,我趁他改變主意之前就催促蘇絲趕緊過去。我們艱難地爬上碎石堆,冥紙店已經蕩然無存,棺材店樓上的房間也幾乎全部倒塌,不過棺材店卻有一半依然屹立,樹榦掏空製作而成的長長棺木依然整齊地堆在裡面。指揮挖掘工作的有中國警察也有英國警察,苦力們用柳條籃將碎石一筐筐運走。一具屍體被擔架抬著從我們身邊過去,不過臉已經模糊一片,無法辨認是男是女。還有很多屍體被半埋在瓦礫中,要一個一個抬走。警察們有條不紊地干著活兒,毫無抱怨,似乎對這樣的工作已經習以為常。一位中國警察在一個被木頭半埋的身體旁蹲下身,用手扒開木頭下的碎石,摸了摸被埋者的心臟,然後大喊:「這個人還有心跳。」
一位英國警察說:「稍等片刻,約翰,我馬上過去。」他正在檢查另一位被半埋軀體的人,「這個人已經不行了。」他後退了一步,踩在了那位中國警察的手上,「對不起,約翰!」
「沒關係。我說,我們要把這塊木頭抬走。」
「我覺得這塊木頭就是那根一直阻礙我們進展的該死橫樑的一部分。」
另一位警察冷冷地說:「可惜這東西再也無法撐起房子了。」他戴著警監的銀色徽章,站在那裡一副悠閑的樣子,雨水順著他的鴨舌帽滴下來。
「長官,這根橫樑得有好幾米長,」年輕的警察說,「我們要把兩頭截斷。」
警監嚴厲地說:「用鋸子鋸。你的鋸子是用來做什麼的?那個傢伙還活著,趕緊把他挖出來。」
「好的,長官。喂,那個拿鋸子的獃子去哪裡了?」
警監又放鬆了下來,我朝他走過去,問:「長官,你們救出來的有小孩子嗎?」
「有六個。」他看著手下的人尋找下鋸的合適點。
「我們能看一下嗎?」
他抬起頭,掃了蘇絲一眼,又略帶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最後覺得實在沒時間研究我們的事情。
「在帆布下面。」他說完就轉過臉繼續查看鋸木頭的情況。
我們又爬下碎石堆。一副擔架正被抬上救護車,上面躺著一個年輕人,夢魘一般語無倫次地喊叫著。他的褲子已經撕碎了,雨水濺在他的私處。他的臉死一般的蒼白,氣若遊絲。沿街放著好幾塊帆布,屍體間的空隙處凹下去盛滿了雨水。一個中國警察朝一塊帆布點點頭,示意下面蓋著孩子的屍體。我掀起帆布,上面積蓄的雨水嘩啦啦淌下來,漫過我們的腳。下面是六具小屍體,其中四個臉上血肉模糊,已經無法辨認。最小的一個光著身子,臉朝下躺在那裡,小屁股還沒有我的拳頭大。有兩個看上去跟蘇絲的孩子大小相仿,不過其中一個是女孩。蘇絲在另一具屍體旁彎下身,抓起孩子的手,仔細查看他的手指和掌心。燈光昏暗,她看不真切,然後她放下手,開始查看孩子的腳。突然她把身體朝下彎了彎,似乎認出了什麼,又抓起手掌看了看。這時一個英國警察拿著手電筒護送一個穿著棉布褲子的中國女孩過來。他看到蘇絲就把燈光照在孩子身上,好讓她看清楚。蘇絲很快把孩子的手放下,搖搖頭。那個中國女孩看著孩子的屍體哧哧傻笑,警察拿著手電筒一個個照過去,而她一個比一個笑得厲害。我問警察是不是有孩子被送到醫院了。
他說:「有個女孩,不過不確定有沒有救活。」穿著棉布褲子的女孩又傻傻笑了一聲。警察看了她一眼,然後對我說:「神經兮兮。我以前覺得這些中國人都是無情的狗雜種,現在看來都是些神經病。不用多想,這個女孩的心都碎了。」
他用手電筒又幫我們照了幾塊帆布,看看有沒有保姆的屍體,卻沒有找到。目前只發現二十七具屍體,有四位倖存者被送往醫院,所以這位警察說加起來肯定有一百多人遇難。他還說今天下午九龍也有一處房屋倒塌,情況跟這邊一樣,都是1939年到期需要拆除的舊建築,卻因戰爭爆發而沒拆除,戰後難民蜂擁而至,人口一夜間倍增,新房子一時無法滿足激增人口的需求,所以這些舊房子再次倖免,未被拆除。
此後我們回到碎石堆旁邊站著,這時我突然想起蘇絲攢的錢,她放在罐子里藏在地板下。
「是的,我知道。」我提醒她,而她卻沉悶地回答說。
「可是你知道裡面有多少錢嗎,蘇絲?」
她聳聳肩膀說:「我忘了。」
「應該挺多的,你跟羅德尼在一起的時候存了不少。」
「是的,我想大概有五千港幣吧。」
「天哪,這可是三百多英鎊啊!」
「是啊,沒了。」
「也許能找到呢。」我說。
「有這些苦力在,是找不回來了。」她的聲音依然單調沉悶而淡漠,「反正也無所謂,這些錢本來就是給我的孩子準備的,如果我的孩子沒了,我也不需要這些錢了。」
「好吧,我們過去看看。」
我帶她走到個人財產申領處,碎石堆里發現的東西都被交到這裡,由專門的守衛看管。有一堆煮東西用的破舊罐子,各種傢具的殘骸,一些舊鞋子、舊衣服,還有一隻鐘錶,竟奇蹟般地還在走著,不過雨下這麼大,也許走不了多久。守衛讓我們在罐子堆里找了找,卻沒找到蘇絲的存錢罐。她漠然地聳聳肩,與失去孩子相比,丟了錢對她來說算不了什麼,也許她根本沒有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她已經一無所有了,除了身上濕透的衣服。她從歡樂屋回來後連手包和雨傘也丟了。
她開始顫抖,也許是因為震驚,抑或是因為寒意。她的牙齒不住地打戰,臉龐和嘴唇看上去冰涼。我說也許再待下去也沒什麼用,可她卻不願離開。
「我要等我的孩子。」她說。
「蘇絲,我會在這裡等的。」我說,「你去店鋪里避避雨吧,讓自己暖和暖和。」
「不,我要等。」
「好吧,我去找點兒白蘭地,讓你的身體暖和一下。」
我走上大街,為了使警用卡車和救護車通行無阻,警察已經封鎖了街道。店鋪都已經關閉,不過有個別店主站在門口觀望。根本買不到白蘭地,好在我找到一家服裝店,就買了件男式毛衣給蘇絲,在門口幫她穿上。她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