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君子好逑 第八章

相對於中國人,西方人更熟悉貝蒂·劉這種女孩,她們總是誇張地展現性感以掩蓋自己的性冷淡;她們散發出誘惑的光芒,似乎一經引誘便無法自持;她們哄騙每一個男人,把性愛當成胡蘿蔔吊在男人鼻子前,引誘他們來到卧室門口,結果卻憤怒地大聲喊叫要維護自己的貞操,將可憐的男人拒之門外。

而貝蒂·劉並沒有把我拒之門外,因為這是她的謀生之道。不過她確定了我的心思後,就立馬褪去了性感的引誘,如同褪去多餘的衣服,變得唯利是圖、冰冷、不耐煩而又木然。我強忍內心的退縮,完成交易。之後她穿上衣服準備離開,同時也穿上了無形的性慾,而我也重新為她吸引,雖然剛剛被她哄騙過。而她對自己態度的變化渾然不知,因為這是一種條件反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也不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取悅我,因為她一次性付清了所有款項,她天性冷淡,不明白其實可以用其他方式支付。

而她如此空洞的表現只會讓我感到厭惡,她沙啞低沉的聲音,她親密纏綿的樣子,她忽閃忽閃的眼睫毛。她走出房間的時候,我甚至不忍看她扭來扭去故意挑逗人的臀部。

我再也沒叫貝蒂來我的房間,也沒叫其他女孩,可是傷害卻不可避免。貝蒂到處宣揚我們之間的交易,所以第二天南國酒店的所有女孩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更過分的是,她還不遺餘力地利用這次事件打壓蘇絲,煞費苦心地告訴大家她已經取代了蘇絲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和她在交往。而我一到酒吧,她就熱切地迎上來,跟我坐在一起,就像是女朋友在行使對我的占有權。

我覺得其他女孩不會被她的言行欺騙,可一切確實有了變化,因為我這唯一一次過失便足以毀滅她們對我的特別敬意。她們依然對我很有禮貌,貝蒂不在的時候她們也會過來跟我說話,因為她們彬彬有禮,不願讓我發現她們感情的變化。可是她們不再找我幫忙,不再跟我討論蘇絲,也不再隨意跟我開玩笑。甚至是最在意友誼的吉薇妮,言行舉止間也有了微妙的變化。在她看來,我以前異於常人,而現在事實證明我與水手並沒什麼區別。

我開始盡量避開酒吧,逐漸喜歡上獨自一人徒步走到後面的山丘。而我內心的孤寂和頹廢漸漸逝去,生活的樂趣蘇醒過來。某一天,我無比歡欣地發現自己內心還存留一點兒火焰——灰燼中的火焰。我原以為火苗已經徹底熄滅,而畫畫就會成為毫無意義的枯燥工作。這火焰是我唯一小心翼翼呵護的部分,是我本性中僅存的聲音在說:「我要做我自己,我不要成為別人。」我充滿柔情愛意地呵護著這一點兒火苗。不久我就開始畫畫了,我找出米特福特的來信,重新讀了一遍,內心充滿喜悅,如同剛剛收到一般。我還回了信,承諾說一個月內就會寄幾幅畫過去,包括威因鮑姆先生建議的一兩幅「背景」畫。

有一天我在中環附近畫素描,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樣子。我看到一個歐洲女孩正在用手柄發動一輛名爵小汽車,就過去幫忙,結果搖了兩下就扭傷了手腕,我原本想藉機展示自己的男子漢氣概,不料忽然就落得如此羞愧的下場。我又檢查了一下引擎,希望自動啟動器能有用,結果發現電池酸已經泄漏,所以我們只好打電話給汽車修理廠。

機修工很快趕過來開始修理,我對那個女孩說:「我們去喝杯咖啡吧。」因為我覺得她挺漂亮,有著快樂的棕色眼睛和含笑的嘴巴,我思忖著等會兒就告訴她我的想法。

我們去了附近一家名為牛乳工廠的咖啡廳。她很早就注意到我的素描本,過了一會兒就問道:「我一直以為畫家都無可救藥地不切實際,不過你好像對汽車挺了解的。」

「我在馬來亞種植園工作的時候有自己的汽車。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在聖瑪格麗特工作。」

「是學校嗎?你不會是老師吧?」

「不是的,是醫院,我是護士。」

她名叫可伊·弗萊徹。當天晚上我們又一起吃了中餐,四天之後我們又見了一次。之後我們每隔一晚見一次,一般都是在她休息的日子。我對她講了南國酒店和蘇絲的事情,她似乎並不介意,不過聽到奧尼爾建議我不顧水手的存在接納蘇絲時她很震驚。我並沒有告訴她貝蒂的事情,因為我為這段插曲感到羞恥,自己也不願提起;而且我也怕告訴她之後,就要解釋自己當時如何渴望女人,她很可能會把自己跟這件事聯繫起來,就會以為我要麼在壓抑自己的慾望,要麼就根本不喜歡她。而事實上兩者都不對,我只想讓事情順其自然地進行。

一天晚上我們去九龍看中國戲,之後沿著彌敦道往渡口走去。可伊在一個櫥窗前停下腳步,指著一件格子呢軍裝式襯衫對我說:「你現在就需要這個,你還沒有一件沒修補過的襯衫,至少我沒見過。而且這樣的襯衫不顯臟。」

「你這是在拐彎抹角批評我,」我說,「好吧,反正看起來也不貴。」

這是家印度商店,儘管時間很晚了還在營業。不過窗口展示的那件襯衫太小了,他們也沒有適合我尺寸的庫存。胖胖的印度店主滿臉帶笑地搓著雙手,說:「我明天就給你拿一件,你明天下午再過來,可以嗎?」

走出門後可伊說:「我應該跟他定在後天才更穩妥。」

「或者是大後天。」

後來我把襯衫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將近一周後我才乘坐渡船去了九龍。那家商店離碼頭只有幾百米,就在半島酒店旁邊的街道上。我一進去印度店主就認出我來,他微笑著跟我握手,說:「你是來取襯衫的吧?」

「是的。」

「明天再來吧。」

我說這樣來來回回太麻煩了,他就說可以降價賣給我,最後價格降到很低很低,顯然這麼低的價格他還是可以確保利潤的,我甚至為自己當初溫順地接受他的開價感到懊惱。最後我答應再過來取,他再次伸出潮乎乎而鬆弛的手跟我握了握,我就離開了商店。

街道對面有一輛機場巴士,停在半島酒店外面。看到這輛巴士讓我想起了蘇絲和羅德尼,不知道他們已經去了曼谷,還是繼續住在新界。我這個念頭剛起,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酒店的台階上——是羅德尼!

就在此時另外一輛機場巴士停下來,擋住了我的視線,我還以為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可能是我腦海里正在想一個人,他的樣子就會出現在陌生人身上,這種事情常有發生。

不過我應該去證實一下,所以我穿過馬路,從兩輛機場巴士中間走到人行道上。那個人依然站在台階上,不過卻背對著我。我看到他的仿麂皮鞋、英式西裝和熟悉的平頭,我沒有看錯,就是羅德尼。我想他一定是看到我了,所以故意轉過臉去不願跟我打招呼,因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敞開的大門,可大門裡什麼都沒有,大堂空空如也。

「羅德尼!」

我的聲音如同發令槍,他聽到後立馬迅速往前衝去,消失在酒店門裡。這時,站在人行道上檢查上車乘客的空姐抬起頭來問:「咦,特斯勒先生去哪裡了?」

我衝上台階去追他,他背朝外站在中國絲綢陳列窗前,肩膀上還掛著泛美航空公司的安全氣囊。我抓住他的胳膊,叫了一聲:「羅德尼!」

他很不情願地轉過身,眼神疏遠獃滯,充滿敵意,說:「哦,是你啊。」

「羅德尼,你要去什麼地方嗎?」

「是啊,我正要走,」他說,「我要離開這裡。」

我看到他包上貼的航空標籤上印著曼谷字樣,我問他:「蘇絲在哪兒?」

「很抱歉,我現在就要走了。」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我拉住他的胳膊。

「羅德尼,蘇絲在哪兒?」

那位空姐出現在門口的台階上,說:「哦,特斯勒先生,要上車了。」

「我馬上過去。」羅德尼回答說。

我依然抓著他的胳膊問:「羅德尼,她在哪裡?」

他突然怒氣沖沖地轉向我,說:「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在乎,我沒時間站在這裡跟你廢話。」

他猛地掙脫我的手臂,跑下台階,經過空姐身邊,穿過馬路,上了巴士。我跟著他跑下台階,問空姐道:「我能上開往機場的巴士嗎?」

「歡迎您乘坐,五港幣。」

看到我上了巴士,羅德尼狂然大怒,堅決不肯讓我坐在他的旁邊,所以我就坐在他身後。我探身跟他說話,他卻別過臉去。去機場的路上他一言不發,不過到了機場我繼續纏著他,跟著他下了巴士來到候機大廳,他檢票和託運行李的時候我一直糾纏著他。檢票員說:「特斯勒先生,距您海關檢驗還有半個小時,您可以去休息室喝些咖啡。」我跟著他來到休息室,跟著他在桌前坐下。我一直吵著讓他告訴我蘇絲在哪裡,過了一會兒他把臉埋在手心裡,開始不停地顫抖,似乎在哭泣。他的手依然蒙在臉上,激動而含糊地說:「好吧,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她鄙視我。」

「誰,蘇絲?」

「家裡人問我在香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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