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君子好逑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我九點鐘醒來,蘇絲還在酣睡。我越過她的身子伸手到床頭櫃拿了一本小說來讀,可我心中實在太歡欣,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我放下書,看著身邊熟睡的蘇絲。她的臉如同嬰兒般恬靜,眼瞼輕柔地閉著,睫毛像日本小扇子一樣舒展著,一根根清晰可數。我想也許她在做夢,中國人會做什麼樣的夢呢?我希望她的夢如同中國詩歌描繪的那樣,有亭台樓閣,有假山綠水,有鳥叫蟬鳴,有溫潤的米酒和滿滿的愛。

整整一個小時她一動沒動,之後微微動了一下,嘆了口氣,翻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又睡著了。

「醒醒,親愛的蘇絲,」我叫道,「快醒醒。」

她像一隻貪睡的小貓一樣嗚嗚了幾聲,然後說:「親愛的。」

「醒來了。」

她翻過身依偎在我身上,咯咯笑著,欣喜震顫,說:「真美妙。」

「什麼真美妙?」

「『親愛的。』你低沉的聲音非常美妙,砰砰!」

「我讓阿唐送茶水過來,等他進來時注意看他的臉色。」

我用床頭的電話打給阿唐,蘇絲閉著眼睛將床單拉到下巴處。阿唐敲敲門,端著茶壺進來了。他看到蘇絲停下了腳步,兩隻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然後他回過神兒來,走到床頭櫃前,眼睛盡量不往床上看,努力保持不動聲色。他把原來的茶壺從墊子上端起來,然後放上新茶壺。我覺得不能再折磨他了,就說:「你是不是很驚訝,阿唐?」

他抬頭看到我朝他微笑著,臉上立刻如釋重負,綻開笑容。

「是的,先生,我很驚訝,也很高興。」

我知道阿唐真的很高興,因為他一直擔心我沒有女朋友,他曾經懷疑我要麼有問題,要麼是警察的卧底。而現在,我跟其他人一樣,床上躺著個姑娘,一切就再好不過了。他倒了兩杯茶,高興地笑著,離開了房間。蘇絲一直沒有睜眼。

「親愛的,」她咕咕噥噥地說,「砰砰!」

十一點鐘阿唐又來到我的房間,手裡拿著我送洗的衣服,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他彙報說羅德尼問他蘇絲是不是還在我這裡,他機智地聲稱自己不知情。

「他怎麼知道蘇絲在我這裡?」我問。

「先生,二樓的服務員昨天晚上告訴他的。」

說完他出去了,蘇絲坐起身來說:「哎,幾點了?我得走了,我要去看我的孩子。」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說親愛的。」

「親愛的,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砰砰!當然可以。」

我們穿上衣服,走路去了她住的地方。她白色的晚裝旗袍和錦緞外套在早上非常引人注目,尤其是在狹窄而擁擠的小街上。蘇絲住的地方在兩條街道交匯的角樓上,下面是一家冥幣店,專供各種紙糊的殯葬用品,人們買來燒給另一個世界的親戚。五顏六色的紙糊模型掛在門外展示,如同西方的聖誕節裝飾,有紙衣服、紙房子、紙輪船、紙汽車,還有一摞摞百萬大鈔,據說只要燒給死去的親人,他們就能在陰間使用。在灣仔,這樣的店鋪比雜貨鋪還要多。蘇絲一直覺得住在冥幣店樓上很不吉利,不過總比住在隔壁的樓上要強得多,因為隔壁是賣棺材的。

通往她房間的樓梯在棺材鋪和冥幣店中間,我跟隨蘇絲沿著陡峭狹窄的樓梯上去。整個房子破舊不堪、搖搖欲墜,樓梯平台上堆著垃圾,散發出飯菜味兒、尿臊味兒和擁擠的人群的味道。兩層樓上每個低矮的房間里都擠著十到十五個人,從開著的門我能看到孩子們正往嘴裡扒米飯,母親正在給嬰兒餵奶,鬍子拉碴的男人百無聊賴地躺著,挺屍一樣。裡面傳來一陣說話聲和爭吵聲。我們爬完最後一段黑暗的樓梯來到頂層,頂層兩個房間的租客都是獨住,所以樓梯口打掃得很乾凈。我們進了蘇絲的房間,房間很小,卻非常乾淨,不過牆角和小陽台上都高高堆著各種各樣沒用的東西。中國人都喜歡收藏,蘇絲就是個典型,她捨不得扔掉任何東西,哪怕是個空瓶子、空罐子、舊紙箱子,或者是一根繩子。

保姆蹲在地板上幫蘇絲縫補旗袍,孩子正在玩一個舊鐵罐,看到蘇絲回來了就用罐子敲打地板,欣喜若狂地展開笑臉,不住地流口水。蘇絲把他從地上抱起來,完全不顧自己白色的真絲裙子被他的口水弄髒了,寵溺地用中文跟孩子說著話。

「蘇絲,孩子真可愛。」我口中這麼說,但是每次看到他那張歐亞混血的蒼白可憐的小臉兒,我的心總會隱隱作痛,而且我覺得跟同齡的孩子相比,他嚴重發育不良。

「他還是咳嗽,」蘇絲說,「咳咳咳,咳咳咳!喂,你為什麼老是咳嗽呢,我的小淘氣?」她撓撓孩子的肚皮,又把他逗樂了,「我的小漂亮!我的小可愛!你趕緊跟我男朋友說幾句好話,說不定哪天他會給你拍張照呢。」

我記得自己曾經許諾給她的孩子拍張照片,不過我的相機壞了,也不值當修。所以我建議帶孩子去專業攝影師那裡拍,我整個早上都在想送他什麼禮物好呢,而拍照就是最好的禮物。

蘇絲聽後很高興,花了幾分鐘挑選跟孩子合影的旗袍。出於禮節,她讓保姆舉著毯子,自己在毯子後面換了衣服。保姆得知自己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後非常高興,一直笑不攏嘴,露出滿口金牙。她農婦一般棕色的臉上爬滿皺紋,不過她那雙晶亮的小眼睛還一如少女般清澈。她穿著藍色外套,寬鬆的黑色棉布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氈鞋,銀灰色的頭髮用一把廉價的塑料大梳子盤在腦後。蘇絲很喜歡這位老婦人,不過老覺得她很笨,經常不耐煩地對她厲聲呵斥。保姆毫無怨言地聽著蘇絲的訓斥,因為蘇絲雖然口不饒人,但她可以賺錢,可以穿漂亮的絲綢衣服,還住得起單獨的房子。她很羨慕蘇絲能從外國水手那裡賺那麼多錢。

保姆收起毯子,然後把孩子放進自己背後的背帶里。很快孩子就吮吸著拇指睡著了。

「準備好了,好看嗎?」蘇絲說,「好了,我們走吧。」

我們沿著狹窄的小巷朝軒尼詩道走去,保姆慢吞吞跟在後面。這條路上有好幾家照相館,我們在第一家門口停下來。展示窗口的正中間放著一張英國年輕水手的彩色照片,淡黃色的頭髮,淡粉色的臉頰,天使一般藍色透明的眼睛。其餘的照片都是中國夫婦的合影,如同歐洲人拍照時一樣姿勢僵硬地端坐著,女孩子留著捲曲的燙髮,年輕的男人頭髮梳得溜光,穿著白襯衣,戴著領帶,胸前口袋裡整整齊齊放著手帕。與倫敦火車站附近的英國人別無二致,不同的只是他們的容貌。

蘇絲說:「這家看起來挺不錯。」我們就走了進去。

攝影師是一個高傲的中國年輕人,頭髮油光可鑒,一口美國腔,態度很強橫。而蘇絲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堅決地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自己選定姿勢,指揮那個憤懣的年輕人何時按快門,他若不及時照做,蘇絲還會指責他。

「怎麼回事?你一直在那瞎搞,還能指望我的孩子一直坐著不動等你?不,等一下,我要再把他逗笑。」她很快就把他逗笑了,似乎她可以任意選定他臉上的表情,大笑、微笑、表情嚴肅、皺起眉頭凝重思考。

所有照片的背景都是同一塊畫風粗糙的影布,上面畫著露台欄杆、花草石亭。蘇絲先幫孩子單獨擺了幾個姿勢,然後是她和孩子,然後是保姆和孩子。終於我也被牽連進去,蘇絲讓我站在椅子後面,她抱著孩子坐在椅子上。

「可是蘇絲,這樣拍照就像我是孩子的父親。」我抗議說。

「是啊,你有意見嗎?」

「沒有,我樂意至極。」

她咯咯笑著說:「以後我會跟孩子說:『看,這個人就是你父親,你這麼好看就是遺傳自他!』」

「那你可要好好解釋一番了。別再逗我笑了,不然拍出來的照片不好看。」

拍好之後我好不容易才從她手中搶過手包,自己付了錢。我接過收據,我們就離開了照相館。孩子在背帶里睡著了,保姆拖著腳帶他回去了。我和蘇絲站在人行道上,電車在燦爛的陽光下嘎嘎駛過。

「蘇絲,我們現在幹什麼去?」

「看電影?」

「不,我們隨便上一輛電車,在頂層坐到終點。」

「好的。」

我們登上一輛開往筲箕灣的電車,筲箕灣是個造舢板的小漁村,不過坐上車幾分鐘後我突然想起來那天是周六,下午可能會有賽馬大會。蘇絲從未看過賽馬,她說想去看看,所以我們就下了電車,然後換乘另外一輛返回市區。我們在中環下來,在一家粵菜大飯店用午餐,三四十個女孩端著盤子在裡面走來走去,盤子里放著各式菜肴,你想要什麼就可以拿什麼,有白切雞、鴨片、魚翅湯、豬肉、炸大蝦,還有蒸籠里的各種粵式特色菜,這些女孩走來走去,從不停歇。

我們兩個要了十二道菜,之後一個女孩過來數了數空盤子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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