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蘇絲來到我的房間,跟往常一樣是下午三點鐘。她的臉色蒼白,身體不住地戰慄。即使是看到戴著黑色帽子的法官,聽到自己被宣判死刑,她的臉色也不會如此慘白。
「蘇絲!發生什麼事情了?」
「沒事。」
她假裝欣賞靠在牆上的一幅畫,說:「這是你什麼時候畫的?」
「那幅畫嗎?幾周前。」
她點點頭,緊張無比卻又刻意壓抑自己。我知道她剛與本午餐約會回來,我大致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麼:本拋棄了她。這樣的結果我早已經猜到,我越想本所說的商務午餐,就越是不相信他的話,我無法跟蘇絲一樣相信算命先生所謂的兆頭。
她看著畫架上的帆布問:「那是誰?」
「你。」
她胡亂地點著頭,說:「我剛才見了本。」
「哦,是嗎?」
「我們結束了。」
我說:「蘇絲,我很遺憾。」但是我有些言不由衷。
「算命先生肯定是弄錯了,本剛才跟我說:『蘇絲,我們要結束了,因為我妻子什麼都知道了。』哦,好吧,我們結束只是因為他的妻子。他還愛著我,你也知道。」我知道她自己也不相信,她這麼說只是想挽回自尊。她知道自己的聲音缺乏說服力,所以又說:「哦,是的,他還愛著我。他告訴我:『我非常愛你,蘇絲,我這一生從未如此深愛過任何人。』」她緊張兮兮地站在那裡,緊繃的小臉兒慘白,「好吧,我現在要去電影院。」
「電影院?蘇絲,先別走,再聊一會兒,我去要些新鮮的茶來。」
「不,我想去電影院。我聽說羅克西影院放映的電影特別好看,是個歌舞片,你也聽說過的吧?」
「沒聽過。」
「哦,每個人都在討論那部電影,我不想錯過。」她走到門口,裝出一副非看電影不可的樣子。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蘇絲?」
「不要,我自己去。我覺得你可能不喜歡看這部電影。」她打開門,停頓了一下,牽強地說:「我只是擔心錢的問題,真的。我不想結束只是由於這個原因。當然,如果他不愛我了,我也會覺得受傷,還好他結束這一切只是因為他的妻子。你也相信的,對吧?」
「當然,蘇絲。」我撒了謊。
「哦,是的,不要擔心,只是因為他的妻子。他還是很愛我的,你無須為此擔心。」說完她就迅速出去了,關上了門。
本坐在陽台的椅子上,伸著腿,自鳴得意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說:「當然,男女關係中最重要的因素是精神陪伴,生理方面無關緊要,真的一點兒也不重要。」他看了我一眼,大度地說,「好了,你可以笑出來了,想笑就笑吧,老兄,我不介意。」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起了那天早上在奇巧俱樂部,你還覺得缺乏性愛是人類所有不幸的根源。」
「我那是胡說八道,完全胡說八道。我那時不過突發青春期癥狀,僅此而已。就像一個孩子得到了新玩具。不過我不後悔有這段經歷,我覺得這對於我的成長至關重要,因為它給了我一種價值觀。而我現在明白之前所說的全是廢話,那些傢伙太把性愛當回事了。」
我說:「就像沙漠里的傢伙太把水當回事一樣。」
「我非常同意。」
「我是說,剛剛飲飽水的傢伙總會低估水對於口渴之人的意義。」
「哦,我不管你說什麼,反正我現在已經想明白了。我確信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他從未如此自大,「不管怎樣,你得承認伊麗莎白對整個事情的處理方式非常高明,真他媽的太高明了。」
蘇絲剛走幾分鐘,他就打電話來問是否能過來拜訪我。他覺得應該跟我解釋一下發生的事情。顯然伊麗莎白已經知道了蘇絲的事情,是本自己前一天晚上親口告訴她的,不是出於懺悔,而是為了傷害她。似乎他那天在奇巧俱樂部所說的幸福婚姻並未持續多久,舊有的家庭摩擦重新回到了他們的生活中,他們又開始吵架,頻率越來越高,直到前一天晚上的雞尾酒會後達到頂點。酒會是在他們家舉行的,其間本喝了很多酒,在伊麗莎白幾句傷人話語的刺激下,他抓起最致命的武器瘋狂地報復。他將與蘇絲的午餐約會和一切出軌行為都一股腦兒告訴了伊麗莎白。
起初伊麗莎白並不相信他的話,後來她臉如死灰,一言不發地回了卧室。十五分鐘後,本聽到她開車離開了家,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喃喃說了句:「終於擺脫了。」然而半夜她還沒回來,他開始擔心,心中充滿懊惱。他開始給所有的親朋好友和酒店打電話,整整打了一個小時,可是沒人見過她。他突然想起以前他們兩人沿著島嶼另一側的懸崖頂上散步的時候,她曾說過:「如果哪一天我要自殺,我一定從這裡跳下去。」他覺得她一定自殺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懼襲上他的心頭。他打電話召來一輛的士,穿越整個島嶼來到懸崖邊,沿著岩石堆尋找了兩個小時。天破曉的時候他兩手空空地回到家,家裡沒有任何她已經歸來的痕迹,他又出門尋遍了所有的警察局。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八點半了,滿心內疚與絕望,而伊麗莎白卻站在門口的台階上迎接他。
「哦,早上好,親愛的。」她微笑著,如同往常迎接他從辦公室回來一般的沉著冷靜。這時她注意到他一臉狼狽,驚叫道:「天哪,你到底幹嗎去了?」
她一整夜都跟朋友在一起,本午夜打電話過去詢問的時候她請求朋友不要告訴他自己在哪裡。聽了她的痛苦遭遇後她的朋友很吃驚,還讓她吃幾片安眠藥壓壓驚,不過被她拒絕了,她不願求助藥物,這樣會顯得她意志太薄弱。
「而實際上我睡得再好不過了,」她容光煥發地告訴本,「哦,對了,」她拿出一封信說,「這是我的最後通牒。」
這份最後通牒是她一夜安眠後用朋友的便條紙寫的,上面羅列了繼續跟他生活下去的所有條件,除了幾條限制他活動的小條款外,還包括禁止下班後到奇巧俱樂部飲酒,當然還要立即與蘇絲斷絕關係。不過她也做出了讓步,她說自己終於明白,當初反對他航海的做法是非常目光短淺的,這也無疑是促使他掙脫束縛、自貶身價找個中國女孩的重要原因,所以她決定恢複他每周六下午的航海活動。
「真是太高明了,」本再次讚歎,「是啊,怪不得伊麗莎白樣樣優秀。我覺得一百個女人里也沒有一個能有她這麼好的表現的。不,還要更少,一千個裡面也沒有一個能及得上她。」
我沉默著。我想也許伊麗莎白表現不那麼好反而對他們的將來更有益處。
本繼續沾沾自喜地說:「這成為了我們婚姻生活的一個轉折點,確定無疑。我們都吸取了教訓,以後都會做得更好——基於精神上的陪伴。當然我知道這一切對蘇絲來說難以接受,不過不瞞你說,我已經決定跟她斷絕關係了。」
「是的,我想你已經冷靜地考慮過了。」我說。
「老兄,我們就面對現實吧,那樣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因為其中根本沒有精神陪伴可言。不過我並不是在責怪蘇絲,她這樣的出身、這樣的職業,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很體面了。並不是因為她沒讀過書、不識字,只是我們之間沒有共同點,沒有共同語言。」
「我和她很聊得來啊。」我說。
「坦白講,我真是無法想像你們都聊什麼。聊你喜歡的東西——生意、政治、航海、剛讀過的報紙——她的反應是什麼?一副茫然。你知道嗎,有一天我發現她竟然沒聽說過溫斯頓·丘吉爾。」
「不是吧,」我說,「你確定嗎?」
「老夥計,我很確定。我對她說:『別裝了,你肯定聽說過溫斯頓·丘吉爾,他是二戰時期的英國首相。』可是她根本不知道首相是什麼。」
「哦,可是她聽說過毛澤東、孫中山和清明,—而且說不定比你了解的還多。」
「我聽說過前兩位,後面那位仁兄我沒聽說過。」
「不是,仁兄,是中國的一個祭祀祖先的節日。」
「哦,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了。這又是件令人討厭的事,因為這一天中國員工總是要求帶薪休假,全都帶著水桶抹布到墓地掃墓去了,我們只好關門不做生意。好吧,坦白講,老兄,這正好證明了我的觀點。我們面對現實吧,一個這樣的女孩子,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荒謬的祖先崇拜,你怎麼跟她建立精神陪伴關係?太不開化了。」
而他準備離開的時候,他浮誇的盔甲上出現了一條裂縫,露出潛藏在裡面的重重疑惑。他從陽台椅子上站起來,朝欄杆外望了一眼,看到一艘航海俱樂部的帆船沿著碼頭附近的水域徐徐前行,被風扯緊的帆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他的眼中閃爍著殷切的期待。「周日我就可以跟他一樣了。」他說。
我說:「我還以為你只能在周六下午航海呢。」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他下意識里希望整個周末都可以去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