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後蘇絲嚴格遵守遊戲規則。她用行動證實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她曾說如果自己尊敬一個男人,連做夢都不會欺騙他。而現在她尊敬本,我知道沒有什麼能夠動搖她的忠誠——至少她的忠貞可以確保自己的孩子能進香港最好的學校接受教育,然後到劍橋進修三年,接著就可以擔當好萊塢電影的男主角。
而打屁股這件事就成了她生命中最為驕傲的事情之一了。在這個臨水的世界裡,客人之間相互分享女孩,並推薦給自己的朋友(「老兄,你選蒂芙一定不會錯,她會讓你真正感到驕傲……」),而一個嫉妒你跟別人在一起而想要你對他保持忠貞的男朋友,一個為此而願意屈尊開車來到南國酒店、假扮警察、驅逐水手,又把你放在膝蓋上打屁股的男朋友,就是白馬王子、加里·庫珀與萬金油產業繼承人三者合一的浪漫化身。
而如今蘇絲會對我說:「你知道嗎,我昨天晚上一直沒睡著,總在想本。我想啊,『如果我睡著了,有可能會夢到他,也有可能夢不到他,所以我最好醒著,這樣就能時時刻刻想他了』。」或者她會說:「我在想我是不是愛上他了?你覺得呢,羅伯特?你覺得我是不是愛上他了?」
「當然是了,你已經為他神魂顛倒了。」
「是的,我也這麼覺得,」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又滿意地加上一句,「而且我恨他的妻子!我非常恨那個女人,所以我一定是愛上他了。」
她甚至還根據本的隻言片語就斷定總有一天本會與伊麗莎白離婚然後娶她。她問了我無數個關於倫敦的問題,這樣有一天本帶她到英國,她才不至於因為一無所知而讓他蒙羞。
「蘇絲,我覺得這件事沒有多大可能。」我告訴她。如今我已經克服了自己內心的妒忌,也不願讓自己抱有任何奢望,免得自己失望、沮喪。
「可是本已經答應我了,他經常對我說:『蘇絲,我要讓你看看倫敦。你這樣帶有中國特色的皮膚在倫敦會顯得更漂亮!是的,有一天我會帶你去,讓你看看那裡的一切,我們會結婚,就在——』我忘了什麼地方了,就是某一座著名的宏偉的舊式教堂,女王就在那裡舉行的婚禮。」
「威斯敏斯特教堂?」
「是的,威斯敏斯特教堂!他說:『我們會把你當作中國公主。』」
我相信這些話不過是本酒足飯飽之餘,懶懶地躺在中國小旅館的床上隨口說說而已,他並未想到她會當真。我對蘇絲說,本想要離婚怕是非常艱難。而她卻歡快地回答說:「哦,不必擔心,本認識香港所有的大人物,他只要去找頭號英國長官說:『早上好,總督先生,我的妻子很不好,我想要離婚。』然後頭號長官就會說:『很好,我會叫人處理這件事,我們兩個一起去吃午餐如何?』」她現在對那本倫敦攝影集愛不釋手,她指著一幅倫敦塔守衛的照片說:「看看這個男人,多胖啊!我到了倫敦一定要對他說:『嘿,你太胖了,你吃太多了!』」她的眼睛閃爍著快樂的光芒,突然眼神從書上收回來,驚叫一聲「哎呦」,裝作很痛的樣子。
「天啊,蘇絲!怎麼了?」
「那個守衛剛才對我說:『你太無禮了!』然後用長槍刺了我一下!」
蘇絲依然每天都來看我,不過她乖乖地不再去酒吧了。儘管她曾經多次懇求本廢除這項嚴苛的禁令,因為不去酒吧她就失去了許多與姐妹八卦的樂趣,卻被本嚴正拒絕了。不過,為了防止她晚上再搞出什麼惡作劇,本允許她到中環的一家新舞廳工作。這家舞廳的客人既有中國人也有歐洲人,而且工作還算體面,因為並沒有強制要求女孩提供舞廳之外的服務。蘇絲酷愛跳舞,幾乎每個晚上都會過去,賺上十到二十港幣,自己也很開心。如果她被包下,與客人一起出去吃晚餐,就會賺得更多些。不過她接受晚餐邀請前都會說明,除了吃飯之外不會提供其他的服務,而且她也不會讓客人開車送她回家。她已經從過去的經驗中學到,與其到時候費盡口舌解釋你說到就要做到,還不如自己乘坐電車來得方便。
這家舞廳名叫阿斯托利亞。正是蘇絲在阿斯托利亞舞廳工作期間,發生了一件讓我遺恨終生的事情——讓羅德尼·特斯勒進入了我們的生活。或者說是進入了我的生活,因為蘇絲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本身上,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故事的開端與本的故事如出一轍,源於蘇絲深夜的一通電話,這次是從市中心的一家餐廳打來的,她被帶往這家餐廳共進晚餐。我推斷她這位客人不好擺脫,儘管她此前已經很明確地警告過他。他開始變得討厭,而她已經看不到他身上的優點,除了他很聰明、很有品位,而且對繪畫懷有狂熱的興趣。這些都是在晚餐期間獲悉的,那時她正好提到我。蘇絲覺得他應該是個畫家,不過她不確定。他懇求蘇絲無論如何都要帶他來見我,讓他看看我的作品。如果我同意蘇絲會很開心,因為這樣她就能擺脫這個人了。
我遲疑了一會兒,含糊地說:「好吧,帶他過來吧。」掛斷電話後我的內心掠過一絲不安。在那之前除了阿唐、蘇絲和少數幾位女孩與水手,沒有其他人見過我的南國畫作,他們的讚譽之詞讓我很高興,而對於他們的負面評價我也很容易忽略——「畢竟,他們都是門外漢,根本不懂。」我急匆匆瀏覽了一遍自己所有的畫作。幾分鐘之前我還能毫不費力地發現其中的優點,甚至相信其中一兩幅達到了藝術成就的最高峰。然而現在,以一個吹毛求疵的陌生人的眼光來看,我所有的自信轟然倒塌,內心的恐懼將我所有作品都扭曲為毫無意義的胡亂塗鴉。
我悲摧地想,天啊,真不該答應讓他過來。我匆忙將其中最差的幾幅畫藏起來,剩下的按照最好的展示順序排好,還特意製造出隨意擺放的混亂狀態,來掩飾自己緊張兮兮的前期準備。
二十分鐘後,敲門聲響起,蘇絲帶著一個年輕人進來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他留著平頭,顯然是個美國人。他穿著華達呢西裝,價值不菲卻採用低調的英式裁剪,裡面是一件真絲襯衫,口袋上綉著英文字母,領結打得整整齊齊,腳上是一雙絨面革皮鞋。
他向我伸出手,臉上帶著迷人而直率的男孩子氣的笑容:「很高興認識你,鮑勃。我想他們都叫你鮑勃,對嗎?」
他的手很柔軟,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戴著黃金的印章戒指。他的聲音帶著輕微的美式鼻音。然而我想,即使不是他的口音和髮型,我還是能輕而易舉地猜到他的國籍,他敏捷的握手方式和溫和的笑容都彷彿在宣稱:「我是美國人,我為此感到驕傲。你不是在跟我一個人握手,而是在跟整個美國握手,跟帝國大廈、全美電視網、通用汽車和美國民主憲法握手。」
他的率真消除了我內心的不安,我很快就對他產生了好感。我不明白為何蘇絲此前會那樣詆毀他。
「一般別人不叫我鮑勃,」我笑著說,「不過你這麼叫我也不介意。」
「那我希望你也不要介意我把你錯稱為瑞德?」
「瑞德?」
「是這樣的,鮑勃,我以前有個同學跟你同姓,他叫瑞德·洛馬克斯。聽說你姓洛馬克斯,我就不禁把你當成瑞德了。不過我想,你要是認識他或許不介意我把你們兩個混淆,因為他是個非常好的人,非常非常好的人。這麼說來,我覺得你們兩個還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呢。」
「我真是受寵若驚。」
「你真該聽聽蘇絲是如何誇你的,之前我還懷疑她是不是你聘請的宣傳代理人,現在見到你才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我真是這麼想的,瑞德。」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個愚蠢的錯誤,惱怒地彈著手指,然後又咧嘴笑著對我說:「瑞德,你不要摻和進來,聽到了沒?我們都知道你是個大好人,不過現在我和鮑勃有事要談。事實上我們很合得來,我有種感覺,我和鮑勃會成為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的這出舞台劇讓我感到些許的困惑,我以為他是故意叫我瑞德的。不過我很快就拋諸腦後了,因為他開始稱讚我的房間和擁有全景視野的陽台,他如此真摯而熱情的欣賞讓我覺得美國人是世界上最討人喜歡的來客。我覺得他很有魅力。他說自己住在香港最昂貴的六國酒店,可他對那個地方感到很厭煩,因為幾天前他到達香港的時候,這家酒店的客房已經被預訂一空,他只能去住套房。他煩惱的倒不是高昂的價格,而是寬大的空間。住在這麼大的套房裡,他覺得很孤獨,幾乎迷失了方向。那些仿古傢具和鍍金器具若是在巴黎的里茲大飯店是最好不過的,而在這裡卻是他最不想要的東西。是的,在香港你想要的是氛圍——就像現在這個地方。他對我的房間很著迷。
他說:「鮑勃,我能去一下洗手間嗎?都是因為吃飯的時候喝的那些茶,直接就下去了。」
「不好意思,我沒有獨立的洗手間。」我抱歉地說。
「不是吧,鮑勃!我寧願拿六國酒店的獨立洗手間來換你房間的風景,再贈送你一座鍍金鐘表。」
我帶他出去,沿著走廊走到洗手間,解釋說他可以選擇中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