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奇巧俱樂部我對本說蘇絲很守規矩,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然而幾天後,她卻做出了自毀聲譽的事情。
那天晚上在酒吧,有個水手過來向她示好。由於她跟本只在午餐時間見面,晚上的時間她就會覺得百無聊賴,一般她會去我的房間跟我聊天,或者在樓下跟姐妹們八卦。要是有水手靠近她,她會簡單地道歉說自己在「休息」。然而這次,這個水手不願就此放棄,八個月前他曾是她的男朋友,自那之後他的船再也沒來過香港。他真誠地向她保證說這八個月里他一直在想她,期盼著他們的船能再來香港。
他是個愛爾蘭人,言辭很具有說服力,他還開出了之前兩倍的價碼來誘惑她。
蘇絲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從經濟的角度來講,與自己相比,這件事更多地關係到孩子的未來,她覺得自己沒有權利替孩子拒絕這樣的機會。再說了,這個水手是她認識本以前的男朋友,所以他就擁有某種優先權。
「那好吧。」她同意了,然後兩人去了樓上。
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沒那麼艱難了,後來她就經常這麼做。她不會刻意去尋找,只要有水手過來搭訕,而她也喜歡他的長相,願意為他中斷聊天,她就會讓自己被水手說服。
我覺得她這樣做不太合適,就過去勸告她。她非常惱火,讓我不要多管閑事。過後她又心軟了,為自己的無禮道歉,解釋說她不會欺騙自己敬重的男朋友,可事實是她並不敬重本,她覺得他的性格不夠堅強。
「皇家海軍可不同意你說的話,」我告訴她,「他在戰爭中的表現非常出色,他是個英雄。」
而她卻固執地無視海軍法庭對本的認可,說:「不,他很軟弱。哦,我知道他身體碩大又強壯,肌肉強健,胸口寬闊,可是他寬闊胸口裡的心臟只有這麼大。」她用小手指的指甲比畫了一下。
「我覺得他很好心啊,」我說,「不管怎麼說,你也不該假借名目收他的錢,你這是在欺騙他。」
「是的,欺騙。」
「你不為自己感到羞愧嗎?」
「不。」
然而一周後發生了一件小插曲,改變了她對本的評價,也使得她的背叛行為戛然而止。據我所知,一切始於那天晚上十一點左右。當時我正準備上床睡覺,突然響起了重重的敲門聲,我心想肯定是哪個醉漢,就問:「誰啊?」
「是我,本。」
我一打開門他就自己進來了,砰地關上了門,晃晃悠悠地站在我的床尾,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他明顯喝過酒,不過沒有第一次來我房間的時候那麼醉,這次他還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他堅定地揚起下巴,彷彿有敵人來犯,而他正冷酷地站在駕駛台上下令進入戰鬥狀態。
他說:「你最好趕緊穿好衣服,老夥計,我們有事要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本?」
「是我的那個小賤人,她跟水手在一起。」
「天啊!你打算做什麼?」
「把她揪出來。」
「你不能去……」
「趕快,夥計,行動起來。我們邊談你邊穿衣服。」
我開始穿衣服,故意拖延時間。本開始講述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天晚上他去參加一個有錢中國客戶舉辦的男人聚會,舉辦地在一家超級豪華的中餐廳,足足有百貨商店那麼大。聚會上美食薈萃,威士忌應有盡有,小巧的中國女服務員與客人開開玩笑、調調情。這些女孩讓他想起了蘇絲,他開始想她,幾乎無法抑制對她的渴望。聚會一散——在中國,一旦桌上的東西吃完了,宴會很快就結束了——他馬上開車來到南國酒店,酒壯人膽,他直接走進了酒吧。卻沒看到蘇絲,他問裡面的一個女孩蘇絲去哪裡了,而這個女孩顯然是蘇絲的姐妹,說她也不知道蘇絲的行蹤。他又去問了另一個女孩,這個「屁股扭來扭去像是在跳巫毒舞一樣」的女孩很好心,告訴他蘇絲剛剛與一個美國人上樓去了。
我說:「肯定是貝蒂·劉,她總是毫不掩飾地針對蘇絲。」
「嘿,老兄,你就不能快點兒嗎?」
「本,我們不能亂闖其他人的房間。」
「為什麼不能?」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這個時候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
「這些就不用你管了,你只要穿上衣服就行。」
「本,這件事跟我可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好吧,如果你沒膽量,我就自己去。」
說完他就倨傲地掉頭大步走出房間。
幾分鐘過去了。阿唐神情不安地進來彙報說本一直問他蘇絲在哪個房間,等他確定蘇絲不在這一層後就去樓下繼續搜索了。阿唐察覺到本現在的情緒很危險,恐怕他找到蘇絲後會發生什麼事情。阿唐求我去穩住本,不要讓他做出什麼暴力行為。
我很不情願地答應說我會儘力,然後就去追趕本。我來到二樓的時候他剛問過樓層服務員。
「啊,你終於想通了。」他一邊說,一邊快步經過我的身邊朝樓梯走去,「哦,她不在這層,所以只可能在下面那層了。」
我說:「聽我說,本。我知道我們應該做什麼。如果我們知道她在哪個房間,你應該先給她打個電話。」我接著強調了這種方式的效果,「她聽到你打電話肯定會更震驚。」
「我不想給她打電話。」我們來到一樓,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樓層服務員的桌前,「蘇絲黃,她在哪個房間?」
「啊?」
「再說一遍,蘇絲黃。」
樓層服務員搖了搖頭,他正在看一本中文電影雜誌,裡面是美國明星的照片。我沒來過一樓,所以不認識他。
「不在這裡。」他的眼神左顧右盼,明顯是在撒謊。
本正要反駁幾句,這時走廊盡頭的一扇門開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一個瘦高的美國水手從裡面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嬌小甜美的珍妮。水手在旁邊房間的門口停了下來,一隻手把白色的海軍帽從後面轉過來,另一隻手用力地捶了捶門,叫道:「嘿,漢克!」
裡面有個女孩的聲音回答說:「你想幹什麼?漢克正忙著呢。」
「嘿,是你嗎,菲菲?告訴漢克我們要去吃東西。」
裡面傳來漢克的聲音:「嘿,喬!」
「是我。是你嗎,漢克?」
「是我。你們要去哪裡吃東西?」
珍妮把臉貼在門上說:「嘿,菲菲!我要帶喬去凱旋餐廳,你要帶漢克去嗎?」
「當然去了,」菲菲回答說,「他弄得我好餓!」
「那好,」喬說,「待會兒見,漢克。」
「好的,待會兒見,喬。」
喬把手放在腦後,又轉了一下帽子,還往前推了推,帽檐幾乎壓到他的鼻樑上,他只能拚命昂起頭,才能看到前面的路。珍妮挽著他的胳膊,朝我們走過來,然後下了樓梯。
「上帝啊,這是什麼地方!」本大叫一聲,轉身問樓層服務員,「告訴我,那個女孩在哪裡?我是警察。」
「啊?」
「警察。」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樓層服務員,一邊掏出自己的皮夾,打開來,摔在桌子上。皮夾的透明隔層里赫然是一張官方證件。我驚詫地看過去。本的動作那麼權威,讓我幾乎相信了,心裡嘀咕難道他真的是在執行什麼秘密的任務,而我從不知曉。
我仔細看了一眼皮夾,那個證件只是他的駕照。
然而樓層服務員只粗略地看了一眼,臉色就嚇得慘白。
「十四號,長官。」他喃喃地說。
本把皮夾裝進口袋,舉步沿著走廊往房間走去,我緊跟其後,樓層服務員也惶恐不安地跟在後面。在南國酒店,經理和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對警察懷有敬畏之心。
菲菲和漢克的房間傳來低低的私語聲。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媽正要到剛空出來的房間打掃,她眼睛細細小小的,寬闊的嘴巴往外凸著,露出幾顆金牙,身上穿著藍色外套、黑色棉布褲子,腳上套著白色襪子和黑色氈鞋。她手臂上搭著乾淨的床單,一進到房間就把床單扔到床上,隨手關上了門。過了兩個房間就到了十四號房,本掄起拳頭,使勁兒地敲門。
「警察。」
屋內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然後是驚慌失措的活動聲音。本轉了轉門把手,房門閂上了保險閂。
「我給你們十秒鐘,趕快把門打開。」
樓層服務員焦急地拍打著房門,把臉靠在門縫上,激動地用廣東話勸說裡面的人。我已經完全放棄了插手其中的念頭,只希望不要鬧出人命。我無奈地站在旁邊,對本如此嫻熟的表演不無欽佩。
本看著手錶說:「已經過去五秒鐘了。」
房門開了一條縫,後面站著一個年輕人,正驚慌地提著褲子。他身材矮胖而健壯,寬寬的肩膀,手臂上刺著文身,胸口毛茸茸的如同一隻大猩猩,嬰兒般小小的鼻子朝上翹著。除了鼻子,他看上去像是個狠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