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窈窕淑女 第六章

「蘇絲,已經三點了,」我說,「你男朋友怎麼辦?」

她聳聳肩說:「我不在乎。」

「如果他醒來發現你不見了,不會找你麻煩嗎?」

「不會,他已經昏過去了,那個男孩,他做了一次就完事了。」她穿著牛仔褲坐在床上,蹺著二郎腿。床邊的桌子上是我們吃剩的殘羹冷炙,今天晚上太冷了,我們不想到陽台上去吃。「好吧,我告訴你我是怎麼被舞廳炒魷魚的。」

「炒魷魚?不是吧,蘇絲?為什麼?」

「我偷了錢。」

「天啊,你偷了誰的錢?」

「哦,很多人的。我偷了所有人的錢。」

她開始了新生活,同時殘酷地丟棄了很多東西,埋葬了她所有的浪漫少女夢。她憎恨男人、鄙視男人,只想要他們的錢。而她成了舞廳里最璀璨的明星,甚至比玉蘭還要受歡迎,晚上幾乎沒回來睡過。很快她就有了幾個有錢的老顧客,包括一個年輕的內地紈絝子弟和一個廣州餐廳老闆。一天晚上,她看到餐廳老闆的錢包從床邊的上衣口袋裡露出來,而他睡得正酣,她就偷了六百港幣,藏在鞋子里。

餐廳老闆懷疑錢是她偷的,就不再來找她了。不過很快就有人填補了他的空位,是一位蔣介石政府的前任部長,六十多歲的北京人。從那之後,她只要有機會就會從客人那裡偷錢。而奇怪的是,她似乎更在乎偷竊本身,而不是偷了多少錢。如何拿到客人的錢包是她苦思冥想的問題,她會躺在床上一整夜計畫各種精細的策略,最後也許會採用冒險而荒謬的方法——直接把偷來的錢隨便塞在口袋裡,然後忘得一乾二淨。她經常無意中從自己衣服的口袋裡發現一卷錢,不過這些錢給她帶來的不過是發現時的一絲快樂,除此之外,在她眼裡不過是一捲紙而已。

雖然在舞廳她很受男人們的喜愛,但其他女孩卻不怎麼待見她,第一個原因就是她實在讓人討厭。她到處炫耀,裝腔作勢,從不把別人看在眼裡;她過度打扮,身上掛滿首飾,看上去像一棵聖誕樹。大家之所以容忍她只是因為她還是個孩子,只有十七歲,很多女孩都知道自己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後來的一天晚上,她拿了前部長四百港幣,這是她一周內第二次把手伸進他的錢包。他沒什麼證據,不過他放話給舞廳經理,蘇絲就被炒了魷魚。

她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另一份工作——這次是在香港島一家名為「格蘭納達」的舞廳。這裡的經歷對她以後的生活有很大的影響。她開始動搖,不斷有人提醒她即使是十七歲的漂亮姑娘也不能為所欲為。她對昂貴衣服和首飾的熱情突然就消散了,正如她突然愛上它們一樣。她開始安定下來認真工作,一切變得像是例行公事。

改變她的還有另外一件事。一天晚上她被一位英國人從舞廳包下來,他叫艾倫·繆爾,在一家化工企業上班,聲音柔和,會講幾句中文。去酒店之前他帶蘇絲去一家餐廳吃晚餐,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說:「我改變主意了,我今天晚上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為什麼?」她問。

「因為你太像個商人了,」他微笑著說,「你根本就不享受整個過程,那我也不會樂在其中。」

他的聲音是如此溫柔,卻與他所說的話如此不相符,蘇絲過了好一會兒才感覺到其中的侮辱,她的怒火爆發了。她指責他違背了約定,還想騙她的錢。

「哦,別擔心,」他笑著說,「我照樣會給你剛才提到的『禮物』,我們不能白白浪費那麼長時間的討價還價。拿去吧,五十港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願意付她錢這件事比他拒絕跟她過夜這件事更加令她羞辱,不過她還是暗自得意自己什麼都沒做照樣掙到了錢。然而第二天晚上,他卻很奇怪地再次出現在格蘭納達,還邀請她做自己的舞伴,她斷然拒絕了。繆爾叫來經理,經理提醒她,舞廳里的員工沒有權利對顧客挑挑揀揀。她憤憤地跟繆爾來到舞池中,不過她很快就被他虛偽的溫柔聲音和滑稽的戲弄激發,怒火再次爆發。她拚命想從他懷裡掙脫,他卻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掙扎,他抓住她,拖著她穿過不斷迴旋的人群來到舞池邊緣,卻迎面撞上了經理,他咧嘴笑了笑。

「啊,你這傢伙,我正要找你呢,」他說,「我要包下這個女孩。」

當時只有九點鐘,也就是說他要付四個小時的錢,三十二港幣。蘇絲接下了小票,一周結束的時候她可以憑小票領取自己應得的二分之一。可是一走出舞廳的門,她就告訴繆爾她不會再跟他往前走一步。

「那我就叫警察了,」他說,「我可是為你花了一大筆錢的。」

「我不在乎。」

「無論如何,為你自己好,你也得跟我一起吃晚餐。」

「為什麼?」

「這樣你就可以告訴我你有多恨我了。」

晚餐結束的時候蘇絲淚眼汪汪,暗暗希望繆爾今晚能帶自己去酒店,因為她突然不可思議地迷上了他。可是他卻沒有帶她去酒店,只是提議第二天一起吃午餐。

午餐之後他們白天又見過幾次面,兩人的關係變得很融洽,後來他再次帶她去吃晚餐,之後去酒店過夜,蘇絲不收他的錢,他最後還是偷偷地把五十港幣放進她的包里。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見面了。早上起來繆爾去了洗手間,蘇絲看到他的錢包放在梳妝台上。她本能地拿起錢包。「我到底在做什麼?」她心想,「我到底在做什麼?」她覺得自己好像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一個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陌生人,打開錢包,從裡面拿了三百港幣。

不久繆爾就回來了,他掃了一眼錢包,然後裝進口袋裡。他肯定已經注意到裡面錢少了,但什麼也沒說。他牽起她的手。

「明天是星期天,我們開車去淺水灣游泳吧。」

她說:「我去不了,我很忙。」

「那你就解放自己嘛,游泳對你有好處的。」

她最後同意了,之後他們就分開了。她很驚訝到底是什麼驅使自己去偷錢,這是她被前一家舞廳開除後第一次偷錢。為什麼從艾倫開始下手?她開始為自己的偷盜行為找理由。「想想我在他身上花了那麼多時間,」她對自己說,「他為什麼不像其他男人一樣付我錢啊?」她覺得他是在無恥地利用自己的好心,於是便開始憎恨他。第二天在淺水灣,蘇絲一直很惡劣地對待繆爾,可他卻覺得很有趣,所以她更憎恨他了。她把自己對他的看法都告訴了他。

繆爾笑了,說:「你心裡很清楚自己為何對我如此氣惱,不是嗎?就是因為你從我錢包里拿了錢,可是你拿的每一分錢都是你應得的,我一點兒也不介意。」

「你胡說!我沒拿過你的錢!」

「你確實拿了。我告訴你為什麼,不是因為你想要錢,而是因為你想要懲罰我,懲罰男人。你憎恨男人,不是嗎?」

「不是。」

「是的。我們對你來說都是同一個人的化身,我不知道這個人具體是誰,但是我想應該是第一個誘姦你的男人。」

她的臉漲得通紅。真的很驚奇,她還沒時間去想,血液就湧上了她的臉頰。而艾倫正好看到了,不過他轉過臉去,假裝沒有看到。可是她卻看到艾倫迅速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臉,她徹底憤怒了。

「胡說,」她說,「你簡直是在胡說八道。我的第一個男朋友是個善良的漂亮小伙兒,我們深愛著對方。是的,他是好人!好心!不像你!」

然而幾天之後,她的心情平復下來了,他們又開始說話了,她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對艾倫講起了自己的叔叔。她承認艾倫關於她憎恨男人的說法是正確的,她自己也說,用同樣的眼光去看所有的男人是相當荒謬的。自那之後,她就對錢包失去了興趣,再也沒有偷過錢。唯一的例外是在南國酒店偷了一個水手的錢,不過是因為他欺騙了她,而且也沒有偷太多。

她與艾倫·繆爾的關係繼續發展,她意識到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愛上了別人。現在她希望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拿來買禮物送給他,她想要為他犧牲自己,她不顧一切地想要個孩子。他的所有個性在她眼裡都熠熠發光,她甚至開始享受與他做愛。是的,甚至是做愛這種苦差事也變成了一件愉悅的事!確實,每一次都變得更愉悅,每一次艾倫的溫柔和體貼都引起她更大的反應,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靠近某個閃亮的、誘人的、神秘的巔峰。天亮的時候她終於到達了巔峰,閃電一樣耀眼的光芒照耀著天空,大地搖晃著,然後一切陷入黑暗,她不停地下墜、下墜、下墜,墜入無邊的黑暗。她感覺到艾倫在她耳邊輕聲說話,卻沒有聽清。過了一會兒她問:「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一定要記住今天這個日子」,他說,「因為今天你正式成為了一個女人。」

那天是周四。周六見面的時候,繆爾送給她一隻金手鐲,上面刻著他們的名字縮寫字母以及周四那天的日期。第二天是周日,他乘坐一位中國朋友的汽艇出海游泳,結果鯊魚襲擊了他,把他的右腿撕成了碎片。汽艇還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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