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窈窕淑女 第五章

自那之後蘇絲不管白天黑夜隨時會來我的房間,她不來的時候也會打電話給我。

她打電話毫無理由,只是因為她對電話機懷有一種強烈的喜愛,看到了就心裡痒痒,非打不可。她會從香港的任何一個地方打電話給我。

「喂!我是莫莉!」莫莉成了我們經常開的玩笑,而且玩笑越來越粗俗。

「你好,莫莉!」

「你昨晚可把我整慘了!」她經常在電話里大喊,我只好把聽筒放在離耳朵六英寸遠的地方,「對我這麼一個嬌小的中國女孩來說,你太大了!真的!我都要死了!」

「真的嗎,莫莉?我昨天晚上也沒聽到你抱怨啊?」

「你一直讓我忙活啊!」她咯咯地笑,然後突然從莫莉轉換到蘇絲,「我剛才跟男朋友去羅克西看電影了,他正在店外面等著呢。好了,我要走了。」

在酒吧里她稱我為她的「頭號男朋友」,而且想要獨佔我,她對我喜歡畫的任何女孩都懷有深深的懷疑。而其他女孩看到她經常進出我的房間,就自然而然地認為我們的關係已經不僅僅是柏拉圖式的了,這無疑也成了她滿意和驕傲的原因。她求我不要打破這種美好的幻想,我不答應她就很傷心。不過我也不介意活在這種虛幻的關係里,而且我也希望能跟其他女孩保持良好的關係。然而後來我發現她的佔有慾有些討厭。

那時酒吧新來了一個叫貝蒂·劉的女孩,是個廣州人,不過非常西方化,很明顯在模仿一位以撩人的臀部而出名的美國電影明星。她很成功地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她穿著高跟鞋,搖搖欲墜地走過,臀部誇張地扭動,引來水手們的口哨聲、喝彩聲和滑稽的評價,也讓「喜劇演員」菲菲相形見絀。她的姿勢具有催眠效果,你會痴迷地盯著她,驚訝於她是如何做到這麼有節奏地緩慢扭動腰肢。

一天,貝蒂扭著屁股經過我們的桌前,蘇絲問我對貝蒂這種不同尋常的走路方式有什麼看法。我沒留意她眼神里的警告,告訴她雖然這種方式有些誇張和怪異,不過我可恥的本性覺得它頗具挑逗性。

蘇絲沉默著。對於話匣子蘇絲來說,沉默就意味著事情不妙。很明顯貝蒂也成了她懷疑的對象。

兩天之後,吃午飯前我點了杯生力啤酒,這時貝蒂在我的桌前坐下,我之前從未跟她講過話。她眨動著卷翹的睫毛,親昵地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說她曾聽說我經常幫助有困難的女孩。我警覺地猜測接下來她會做什麼,會問我要錢嗎?或者要我陪她去流產?我喃喃地說我也沒幫過她們什麼,不過是給了她們幾片治頭疼的可待因。

我很快就打消了心中的恐慌,她的困難不過是一張北愛爾蘭的五英鎊紙幣,是一個水手給她的,可是錢鋪不肯為她兌換成港幣,所以她問我能不能幫忙。

我告訴她我會到銀行試試,第二天我拿著那張紙幣到銀行兌換了七十六港幣。回到酒吧,我特意找了個蘇絲不在的時候把錢遞給貝蒂,因為我知道這樣的舉動很容易引起誤會。然而再小心也是無濟於事,幾個小時後我的電話就響了。

「喂,我是蘇絲。」

不是莫莉——情況不妙。

「你好,蘇絲。」

「你在做什麼?」

「什麼也沒做。」

「那好,我上去找你。」

來到房間後,她先是跟我閑聊了五分鐘,一直用餘光瞥我,然後直接而平直地盯著我。

「你跟那個廣州女孩在一起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哪個廣州女孩?」我無辜地問。

「就是那個走路扭捏賣弄的女孩,你給了她七十六港幣。」

這就是典型的蘇絲,她就是這麼細心,連具體數目都一清二楚。我想大概關於我和貝蒂交易的傳聞已經在酒吧傳開了,而始作俑者的貝蒂無疑只會為此感到高興,根本不會出來澄清。我把真相告訴了蘇絲,她不肯相信。

「你撒謊!你跟那個廣州女孩做愛了!」

她的憤怒爆發了,變得有些瘋狂,把水手常用的髒話都加在我身上,我之前從未聽她用過這些詞。我不停地辯解,她卻拿起玻璃杯朝我擲過來。玻璃杯砸在床邊的牆上,碎片散落一床。

「你撒謊!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大人物——重要人物!我錯了!你就是個花心大蝴蝶,一點兒也不好!」

「蘇絲,不要胡鬧了,」我說,「我連你的男朋友都不是,你沒有權利認為我就是屬於你的。我不喜歡這樣。」

「你現在說實話了吧,你不想要我了!你覺得我就是個骯髒的嘖嘖嘖女孩!好吧,結束了!我走!」說完她就走了。

那天晚上在酒吧她一直不理我。第二天早上我在碼頭碰到她,她正要到南國酒店去,我跟她說話,她卻別過臉去,快步從我身邊走過。這樣持續了好幾天,我發現自己開始想念她的電話和拜訪,我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喜歡她。

後來的一天早上,我翻口袋的時候找到了一張紙,是那五英鎊的銀行交易記錄,我之前完全忘了這張紙。我打電話給阿唐,讓他幫我寫幾個中文字,然後我抄在了銀行單據的背面。這幾個字的意思是「我很想念你」。那天晚上我把單據給了吉薇妮,讓她轉交給蘇絲。

一個小時後我的電話響了。

「喂,我是蘇絲。」

「你好,蘇絲。」

「你在做什麼?」

「什麼也沒做。」

「那好,我上去找你。」

這次還是一樣的,五分鐘的閑聊,然後是她直接坦誠地看著我。

「你是個好人,沒有說謊,我錯怪你了。」

我笑了,說我一點兒也不在意貝蒂·劉。然後她嚴肅地解釋了她為何會如此傷心:她已經昭告天下我是她的男朋友了,而我卻跟貝蒂來往,這讓她很沒面子。

「我很怕到酒吧去,」她說,「我覺得太丟人了。我心想:『如果不是因為我還有孩子,我真的就要自殺了。』」

「蘇絲,不要這麼想!」

「我真的感到很羞愧。」

「好了,過來看看我剛才做了什麼。」

我給她看了一幅她的油畫,畫布很大,她很喜歡,而且還期盼著拿給她的姐妹看,好彌補她剛遭受的恥辱。她又變回了她自己。想到自己之前還拿玻璃杯砸我,她突然淘氣地笑了。

「我差點兒就砸到你了!霍地就飛過去了!」

「是啊,我到現在身上還有玻璃碴兒呢。」

她忍不住大笑起來,高興地在床上打滾兒。

「我猜你肯定很生氣!你現在還生我的氣嗎?」

「是啊,你這個小搗蛋鬼,我很生氣。」我說。

有時蘇絲會在早上帶著她的孩子來看我。那是個可憐孱弱的小嬰兒,他那中英混血的小臉兒真讓人看著心碎,他安靜地睡著,臉上帶著困惑和絕望,完全不像幼小的孩子,而像中年人。也許他知道自己是個混血兒,未來的人生無可期待,找不到歸屬。

而蘇絲是那麼愛他,嫻熟地把他抱在臂彎里,完全是一副慈母的模樣。我每次看到都難以相信,因為她看上去根本不像一個母親。蘇絲慈愛地跟他說著話,而他用小胳膊揮舞著一個小飯碗,嘴裡結結巴巴地說著零亂的詞語。

「嘿,你怎麼一直咳嗽啊?你怎麼這麼淘氣啊?真是個淘氣的小男孩!可是你這麼漂亮,我就原諒你了!哦,是啊,你是個漂亮寶寶!長得真好看!說不定長大了就能當電影明星呢!」

我們在陽台上鋪了個毯子,他穿著紅色燈芯絨連身衣在上面爬來爬去,衣服的前面帶有動物圖案,圖案下面用英文綉著「小馬」和「小牛」的字樣。蘇絲會穿著牛仔褲跟在他後面爬,假裝在追他,追上後就抓住他,搔他的癢,他會快樂地使勁兒笑,幾乎要笑背過氣去。然後她會帶他下樓,穿著藍色褲子的保姆一直在碼頭等著,她把孩子放在保姆背後的背帶里,他馬上就睡著了。蘇絲朝著慢慢遠去的保姆大喊:「拜拜,要做個好孩子啊!要好好表現哦!」然後轉身進入酒吧。

她也會帶自己的姐妹來看我,炫耀地帶著她們參觀我的房間,給她們看我的作品和財物,特彆強調這些東西的價值。「這把梳子,純銀的。」(其實根本不是。)「現在讓你們看看我男朋友的袖扣,純金的。大概值三百港幣……」然後拉開抽屜說,「不用擔心,我男朋友不會介意的。」

最後的壓軸戲是磁帶錄音機,她謊稱這台錄音機價值兩千港幣,其實只是我租來的。她有時還會把我叫上樓,指導我為她的姐妹錄音,就好像這台機器是她發明的一樣。等她的姐妹在我的房間開始覺得自在了,她就會把她們送出去,說我要開始工作了。她帶著她們穿過走廊的時候,我聽到她特彆強調地說:「我男朋友是個大人物,總有一天他的這些畫能賣五千港幣……哦,不,一幅畫就能賣這麼多錢!」

她甚至還會帶男朋友過來,通常是為了打破「包夜」的沉悶。這些不走運的年輕水手很不情願地從床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