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多麗絲共進午餐的那天是我搬到南國酒店後的第十天,那一天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那天下午我一直惱怒多麗絲的行為,畫出來的畫糟到不能再糟,五點鐘我就決定收拾東西回去。紐約影院正在放映一部我非常想看的電影,本來我是不會如此奢侈的,可是經過上午那頓令人崩潰的午餐,再花上幾港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用石蠟擦了擦手,然後在水池裡洗乾淨。我環顧四周找毛巾,毛巾搭在扶手椅背上,椅子上堆滿奇怪的素描和速寫。我拿起毛巾擦手,眼睛落在最上面那張炭筆素描上。畫上是美玲,我在渡船上遇到的那位自稱是處女的女孩。
我們初次邂逅才過去不到一周的時間,雖然在南國酒店的生活饒有興趣,可她的身影仍會經常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她迷人的圓圓小臉兒,她調皮而又天真的表情,她亂跳的馬尾辮,還有她及膝的牛仔褲。兩天前在碼頭上,一群人剛從渡船上涌下來,我依稀看到了她的身影。我吃了一驚,內心無限狂喜,朝她沖了過去,卻被踏板絆倒,摔了個四腳朝天——等我從地上爬起來,她已經坐上黃包車,打算離去。我不顧小腿的傷痛,跑著追了上去,大聲喊她的名字,拉黃包車的苦力回頭看我一眼,放慢了腳步。
「美玲!」我又喊了一聲。
「啊?」黃包車上的女孩探出頭來,一臉茫然。她留著劉海兒,口中鑲著兩顆金牙。我認錯人了。
「真的很抱歉,我以為是另外一個人。」
「啊?」
「沒什麼事了。」
我轉身走開了,她還茫然地看著我。我覺得自己真可笑——小腿感覺愈加疼痛,因為我那一跤摔得毫無價值。
我擦乾了手,看著素描上的說明不禁微笑:「是的,處女——就是我。」離開房間後我依然想著她。我把鑰匙遞給阿唐,他正與電梯操作員聊天。樓下有人要用電梯,瘋狂地按鈴,鈴聲一直持續到我們乘電梯下去。我們到了一樓,電梯操作員哐哐噹噹拉開門。一個水手和一個女孩等在外面,女孩的手還放在門鈴按鈕上,她又使勁兒戳了幾下按鈕,表達自己對等待那麼久的不滿和憤怒。我在這裡住了十天,一直沒見過她,這也很正常,因為總有女孩因為生病或者有了「固定」的男朋友而離開,會有新的面孔取代她們。雖然當時她很生氣,不過看上去還是很漂亮。我走出電梯,經過她的身邊時仔細看了她一眼——突然止住了腳步。
「美玲!」
一切是那麼荒誕不經又不可思議——卻不會有錯。她就是美玲。雖然她的頭髮不是紮成馬尾辮而是披散在肩上,雖然她穿的是旗袍而不是牛仔褲,可是我確信她就是美玲。
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呼喚。
「美玲!」我又叫了一聲。
那個女孩環顧了一圈,茫然地看著我,好像既不認識我也不認識她自己的名字。她轉身走進電梯,用中文對電梯操作員說了句什麼,聽上去像是在責備他的怠慢。水手尾隨她進了電梯,之後電梯門關上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我站在電梯門口,茫然不知所措。我想,要不她就是美玲,不然就是我瘋了。我轉身出去了。
我沿著碼頭慢慢踱著,決定冷靜想想。也許我兩次都認錯人了——可是這次真的不一樣,我離她如此之近,我確定她就是美玲。
那麼就有兩種可能,可能她最近幾天才開始從事這種職業,也就是我們在渡船上見面之後;也可能她在渡船上所說的一切都是她編造出來的。
可是上周還是處子之身的女孩不可能如此毫無耐心地按電梯門鈴,也不會如此著急要到樓上去。而剛才上電梯的那個女孩對一切是如此熟悉,也許閉著眼睛都可以完成所有的流程。所以就排除了第一種可能。
那麼就是她在渡船上所說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了,包括富有的父親、五處房子、數不盡的汽車、包辦的婚姻,一切都是虛構的。
可是這不可能的啊,我心想,她所說的話里有太多細節讓人信服,比如她說她喜歡乘坐電車,如果她是吹噓空想的話,就會假裝鄙視電車。她的話是如此可信,所以她絕不可能說謊。
那麼第二種可能也排除了,也就是剛才那個女孩不會是美玲,我又認錯人了。
好吧,我以後要小心點兒,我告訴自己,不要再這樣無故搭訕,不然會壞了自己的名聲。想通之後,我就走到軒尼詩道,搭乘電車去了影院。
從影院出來我徒步走回酒店。我到碼頭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點鐘,很多店鋪都還在營業,制衣店傳來一陣陣繁忙的縫紉機聲,四個戴著套袖的瘦弱年輕人正在光禿禿的電燈泡下工作。隔壁店鋪里一個男人正在焊接,焊炬噴出明亮的刺眼白光,映在高達屋頂的金屬雜物堆上,留下大片大片的陰影。更遠處,紅色的霓虹招牌懸掛在燈火通明的門口,裡面傳來工廠里常有的嘈雜喧鬧聲,越走近,聲音越響,幾乎震耳欲聾——這種聲音在香港的夜晚經常能聽到,是打麻將的聲音。我朝裡面瞥了一眼,擁擠的房間里煙霧繚繞,白色的麻將牌在硬木桌子上啪啪作響。我繼續往前走,喧鬧聲越來越小。我經過海軍裁縫店的玻璃櫥窗,喜氣洋洋的胖店主坐在門口,身旁的小黑板上用白色的油漆寫著「歡迎以下艦隊成員光臨本店」,下面用粉筆寫著三組數字——是停在港口的三艘美國艦隊的代號。再過去是幾家店鋪,然後就看到了南國酒店的藍色霓虹招牌。我看到明妮·何像只流浪貓一樣站在酒吧的門口,我知道她看到我就會說:「哦,羅伯特!你帶我進去吧!」這樣的請求我每天都能聽到好幾遍,因為沒人陪著,這些女孩不能進酒吧,這樣就相當於遵守了法律,即:她們到酒吧不是為了拉客,那麼南國酒店就不是妓院。酒吧經理堅持要嚴格遵守這條規則,還會趕走那些偷偷一個人溜進去的女孩。由於我經常來這家酒吧,就成了她們利用的對象。早上她們會透過玻璃門看我是否在裡面,然後輕敲玻璃引起我的注意,我就出去把她們帶進來——有時一次會帶來六七位。這樣她們就不用在門口苦苦等著水手的到來了。
明妮突然看到我。
「哦,羅伯特!你帶我進去吧!」她的聲音如同小貓的哀鳴。
「好的,明妮。」
我一走近她就纏住我的胳膊,依偎在我身上,嘆口氣說:「哦,羅伯特,你真好。」一臉無限的感激與欣慰,因為孤單終於過去,她終於又接觸到人類了。我推開門,和明妮一起走進酒吧。裡面很擁擠,也很吵,有幾個人醉醺醺的。明妮剛看到一張熟臉,就感激地靠近我,親吻自己的兩個指尖,然後貼上我的鼻尖,咯咯笑了笑,走開了。
我看到吉薇妮與幾個美國人坐在一起,於是就在最空的一張桌子前坐了下來,與我同坐的只有一個水手,他俯著身子,臉埋在手臂里。我叫住經過桌旁的服務生,說:「小瓶生力。」
趴著的水手抬起頭,睡眼惺忪。
「弗雷德?」他努力集中自己的視線。
「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我說。
「弗雷德去哪裡了?我的夥伴呢?」
「我不知道,我剛來。」
「弗雷德是我的同伴,我們親如兄弟,真的,我和弗雷德。」一個美國水手敲著桌子問:「弗雷德?」
美國人繼續敲著桌子,可是那個水手咕噥了幾句,閉上了眼睛,他的臉又趴在了胳膊上。這時我看到了之前進到電梯里的那個女孩,她與一個美國水手坐在隔間的高靠背座椅上,相互調著情。她纏住他的胳膊,拉著他的手,像是給他看手相。現在的她不怎麼像美玲,只是圓圓的光潔臉龐和橢圓的黑色眼睛有些相似——也許她也是北方人。我真是可笑,竟然會把她錯認為美玲。
有個女孩從我椅子背後擠過來,是菲菲。
「嘿,炒飯,你太胖了!」她對我笑著說。炒飯是她給我起的綽號,因為我幾乎每頓都吃炒飯。
「菲菲,那邊那個女孩是誰?」我指著那個與美玲有些相似的女孩問她。
「哪個女孩?蘇絲。」
「哦,她是蘇絲啊!」
「是啊,她剛回來,今天早上她的固定男朋友剛走。做什麼,難道你喜歡她?」
「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
「如果你想找女朋友,就找我啊。」她咧嘴笑著說。
「你總是哄我開心,菲菲。」
「好吧,你上床還為了什麼啊?不跟其他人一樣做那骯髒的交易嗎?」
「別胡扯了。」
那麼這個女孩叫蘇絲,是吉薇妮的姐妹,更確切地說是吉薇妮的偶像,因為曾有兩次,很久沒有船來港,生意蕭條,蘇絲幫助她渡過經濟難關:蘇絲是這裡最受歡迎的女孩之一,賺的錢要比吉薇妮多兩三倍。吉薇妮很崇拜她,經常在我面前誇讚她。她一直盼著蘇絲趕緊回來,好介紹我們認識,可是蘇絲已經離開兩周了,一心一意地陪著她的男朋友,因為她男朋友的船正在維修。
這個時候吉薇妮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