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開始畫畫,都是因喬治·惠勒而起。
惠勒是馬來亞(今馬來西亞)紅泥山橡膠莊園的經營者,他獨自一人住在一座陰暗的大平房裡,隱藏在無邊無盡的橡膠樹海洋中。他是個失意的不幸之人。我從英國來到莊園開始助手工作的第一天,他就對我說:「總體上我是個很隨和的老闆——但在這座莊園里唯有一件事是我無法容忍的,就是異族通婚。」
我心裡有些不快,說:「我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許跟當地女人亂搞。」
我環顧他昏暗的客廳,四周用窗紗圍起來,像個牢籠似的。書架上亂糟糟的,堆著關於登山運動的書,牆上貼滿了有關登山壯舉的照片,都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顯然,夢想征服皚皚山峰是惠勒發泄情感的方式。然而,我很訝異,在這樣的禁令下,其他人是如何過活的?
不久我就知道了答案:這給他諸多的助手帶來了不同的影響。正因為這道禁令,我的波蘭人前任只好通過郵局向素未謀面的筆友求婚,那個女孩從遙遠的英國格拉斯哥來到馬來亞,然後兩人結婚了,現在他們住在不遠的關丹縣,仍然十分恩愛,正在等待第三個孩子的降生。然而,對於特德·威利斯來說,這道禁令帶來的影響就沒那麼好了。特德跟我一樣,是惠勒諸多助手中的一員,他本來就很內向,這樣一來就更不願與人交往,老是一個人悶著,他才二十四歲就已經消極遁世,大概一輩子都會是個精神殘缺者。而對於我另外一個老同事塔比·彭福爾德來說,這樣的禁令只會讓他編造更多的淫穢故事,並添油加醋地描繪每個細節。然而,他偶爾也會採用另外一種發泄方式,比如有一次他突然一臉得意地來找我,向我描述了自己與一個泰米爾女人的邂逅。他說那個女人一直在吸煙棚附近徘徊,「皮膚黝黑黝黑的,聽我說,鼻子上戴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就是讓人很有慾望……天啊,再也沒有比野外偷歡更害人的了!」我知道這只是他的幻想,不過還是假裝相信他說的話,這讓他很高興,彷彿自己描述的好事真的發生了一樣。
我第一次親身感受到這道禁令的影響是到那裡一個月之後,那時我愛上了一個馬來女孩。
她並不在這座莊園上工作,但是每天都會路過我的小屋好幾次,而且她每次經過都正好是吃飯的時間,我正好在外面的門廊上。這只是巧合嗎?我有些懷疑,因為當她知道我在看她的時候,她的眼睛露出邪惡的笑容,屁股故意扭來扭去。她的皮膚如同溫熱的蜂蜜,我被她迷住了,在莊園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渴望能再次見到她,計畫著怎麼才能佔有她而不讓惠勒知曉。很多次我幾乎要跑出去找她,但是又恐怕丟了工作,只好放棄。後來她不再來了,我甚至還從未跟她說過一句話,我的靈魂深處充滿絕望。
自那之後,日子變得平淡無聊,漫漫長夜我只能用塔比·彭福爾德的淫穢故事來填充內心的空虛。唉,那熱帶日落後的無比空虛啊!我開始毫無節制地喝酒,麻痹自己,好挨過每一分每一秒。直到有一天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那天傍晚我告訴自己:「這樣下去,不出一年我就會徹底垮掉。我要做點兒什麼——給自己找個興趣愛好。」所以我找出一個練習本和一支圓珠筆,開始畫起來。
在那之前我從未畫過畫,只是上學的時候每周美術課上被迫畫過一些,跟大家沒什麼區別。我一直將「帶有藝術氣息的男孩」視為異類,總覺得他們很怪異、很悲哀。每年假期,為了完成文化課任務,我都要去參觀倫敦的各大美術館,每次我都感到百無聊賴: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美術館珍藏的名作,而是參觀者,他們更能引起我的興趣。記得是在皇家美術院,我突然萌生了一種簡單的批判性想法:為何所有的肖像作品都如此庸俗不堪?為何畫中的所有事物都擺放得如此整齊,如此木然?為何都不能捕捉到帶有生機的瞬間?與框架里的千千萬萬張臉龐比起來,任何一個參觀者的臉上都帶有更多的特性、更多的表情和更多的意味。
戰爭爆發後我離開學校,直接參加了軍隊,不到一年我就被派往印度。戰爭結束的時候我已經深入到緬甸內地。有一天我站在伊洛瓦底江邊,看著一個緬甸女人洗衣服,她蹲在河邊,鮮艷的紅色羅衣緊緊地包裹著她的大腿。一架「達科他」式飛機朝河邊飛來,轟鳴聲劃破長空。直到飛機飛到頭頂,那個女人才注意到,她依然捶打著正在洗的衣服,抬起頭匆匆且漠不關心地瞥了一眼,眼神中甚至帶著輕蔑——對於這些緬甸村民來說,四年來他們已經看慣了外國軍隊之間的拉鋸戰,轟隆作響的毀滅性機器來來回回,給彼此帶來可怕的殺戮——她依然在伊洛瓦底江邊洗著衣服,自她很小開始便如此,至今不曾有任何變化。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內心充滿愉悅,因為她那一瞥,她微微抬起的頭和繼續捶打衣服的雙手,在我看來超乎尋常地美麗,具有深刻的含義,表達了真實的道理。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捕捉到並永遠保存這一瞬間!它道出了關於緬甸、關於戰爭、關於人民、關於生活的一切!然而「達科他」式飛機的轟鳴聲漸行漸遠,那個女人的眼神又重新回到了浣洗的衣物上,動人的瞬間消失了。
不久之後,我從一位同僚那裡借了一台照相機,因為對於我來說,還有其他類似的瞬間和情景遠比仰光大金塔和蒲甘搖搖欲墜的佛塔更能代表緬甸最真實的美麗之處和這個國度最純正的內涵。我決心要捕捉這樣的瞬間和情景。我非常用心地拍了很多照片,然而其中只有幾張真正捕捉到了我想要的神情、姿勢和瞬間,即使是這幾張也讓我失望至極,因為裡面沒有我所期待的東西,不過是空洞的、淺薄的,了無意義。可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這些不都是曾感動我的瞬間的真實記錄嗎,為什麼它們本身就無法令人感動呢?
後來我逐漸明白了,某個瞬間本身是不可能完整的,因為這個瞬間存在於包含某種動作和心境的大背景下,只有在這種背景下才具有意義;而且觀察者本身也是這個背景的一部分,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個性和知識來詮釋這一瞬間。所以當我看到伊洛瓦底江邊浣衣的緬甸女人時,打動我的並非她當時臉上的表情,而是這種表情在我眼中的含義:結合我自身的經歷,其含義代表了我對破壞和戰爭的憎惡。如果當時有人站在我身邊,也許這一瞬間會給他留下不同的印象。有多少位觀察者,就會有多少種不同的印象。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了關於藝術的第一條,也許是唯一的一條真理:藝術的功能不是說「這是某個事物在特定時刻的樣子」,而是「這是我眼中某個事物的樣子」。也許很多人從小就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而我卻後知後覺到現在才發現。
不久後我的複員文件下達了,我回到了英國。我摯愛著東方,現在回到倫敦卻四處徘徊,身體縮在新衣服里,我感到陣陣寒冷,悲慘而不知所措。我的父母都已過世,我也沒受過任何職業培訓,我感到特別沒有歸屬感。後來我的叔叔讓我到他位於斯隆大街的房地產公司上班,承諾說只要我做得出色就可以成為最終合伙人。我咬緊牙關,開始去夜校上課,努力做功課,在辦公室開始越來越熟練地使用諸如租賃權、什一稅、無地下室、低開支、鑲木地板、複式住宅之類的詞語。「我討厭這種生活,可是我必須證明自己能行,」我對自己說,「我必須要通過考試。」然而不久我就拋下這一切跑到馬來亞種植園去了。儘管我叔叔很失望,卻還是好心地對我說:「恐怕你會後悔的。」可是,當我一聞到東方大地令人沉醉的氣息,我就知道他錯了。在倫敦,我整個人的四分之三都已死去,每天死氣沉沉地在斯隆廣場趕公交車。而現在,我整個人又突然活過來了,所有的感官都覺醒了。我又一次為那些稍縱即逝的美麗瞬間感到歡欣:那些姿勢、那些表情、那些自然生活中的微小場景。我想,如果我是個藝術家該多好啊!後來,就在我來到紅泥山的第三個月,就在那個馬來女孩撩人的背景消失後,我拿出練習本和鋼筆,開始畫畫。
與此同時,儘管我從未對自己第一幅塗鴉抱有任何幻想,但我覺得自己畫起來駕輕就熟。這是一種非常奇怪而又不可思議的感覺,就好像第一次坐在打字機前,就發現自己的手指對每個按鍵都無比熟悉——就是那種「我曾來過這裡」的感覺。並且,一切又讓人無比興奮。我之前經常想:「我並不是不入流的通才,只是沒有自己真正擅長的東西。」我曾經很羨慕那些有自己的愛好、才能或者專長的人,他們能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脫穎而出。而現在,我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專長。就如同有那麼一個抽屜,我一直以為裡面空空如也,無意中打開了卻發現裡面裝著一件寶物,足以改變我的整個人生軌跡。
很快畫畫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每日每夜我腦海里除了畫畫別無他想。在莊園里工作的時候我會隨身帶著素描本,每時每刻我都在尋找機會偷偷溜出去記錄各種印象,一分一秒地盼望著午休或傍晚的到來,好讓自己的激情自由地揮灑。每一刻的閑暇都變得無比珍貴,我對知識如饑似渴,渴望得到指導。我絞盡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