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話本八種》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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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曾的《也是園書目》的戲曲部有《宋人詞話》十二種,其目為:
燈花婆婆風吹轎兒
馮玉梅團圓種瓜張老
錯斬崔寧簡帖和尚
紫羅蓋頭小亭兒
李煥生五陣雨女報冤
西湖三塔小金錢
這十二種書很少人見過,見過的人也瞧不起這種書,故《也是園》以後竟不見於記載了。
王國維先生作《戲曲考原》初稿(載《國粹周報》第五十期,與《晨風閣叢書》內的定本不同),提及這十二種書,他說:……其書雖不存,然雲「詞」,則有曲;雲「話」,則有白。其題目或似套數,或似雜劇。
要之,必與董解元弦索《西廂》相似。
後來王先生修改舊稿,分出一部分作為《曲錄》(《晨風閣》本),也引這十二種詞話,他有跋云:右十二種,錢曾《也是園書目》編入戲曲部,題曰「宋人詞話」。遵王(錢曾)藏曲甚富,其言當有所據。且其題目與元劇體例不同,而大似宋人官本雜劇段數,及陶宗儀《輟耕錄》所載金人院本名目,則其為南宋人作無疑矣。(《曲錄》一)
民國十年(1921),我作《水滸傳後考》,因為百二十回本《水滸傳》有一條發凡云:
古本有羅氏致語,相傳「燈花婆婆」等事,既不可復見。
所以,我疑心王國維先生的假設有錯誤。我說:《燈花婆婆》既是古本《水滸》的「致語」,大概未必有「曲」。錢曾把這些作品歸在「宋人詞話」。「宋人」一層自然是錯的了,「詞話」的詞字大概是平話一類的書詞,未必是曲。
故我以為這十二種詞話大概多是說書的引子,與詞曲無關。後來明朝的小說,如《今古奇觀》,每篇正文之前往往用一件別的事作一個引子,大概這種散文的引子又是那《燈花婆婆》一類的致語的進化了。(《胡適文存》初排本卷三)
我這段話也有得有失:(1)我不認這些詞話為宋人作品,我錯了;(2)我說「詞話」的詞字大概是平話一類的書詞,這是對的;(3)我又以為這些詞話多是說書的引子,我又錯了。——當日我說這番話,也只是一種假設,全待後來的證據。但證據不久也就出來了。
第一是《燈花婆婆》的發現。民國十二年二月,我尋得龍子猶(即馮猶龍的假名)改本的《平妖傳》,卷首的引子即是「燈花婆婆」的故事。我恍然大悟,百二十回本《水滸傳》的發凡所說「古本有羅氏致語,相傳燈花婆婆等事」乃是一時記憶的錯誤。「燈花婆婆」的故事曾作《平妖傳》的致語,而楊定見誤記為《水滸傳》古本的致語。相傳《平妖傳》也是羅貫中作的,故楊氏有此誤記。(謝無量先生在他的《平民文學之兩大文豪》里也提及這篇引子,但謝先生的結論是錯誤的。)而後來周亮工《書影》說的「故老傳聞,羅氏《水滸傳》一百回各以妖異語冠其首」,又是根據楊氏百二十回《水滸傳》發凡之說,因一誤而再誤。多年的疑團到此方才得著解決。
用作《平妖傳》的引子的,不是《燈花婆婆》的全文,只是一個大要。
全文既不可得見,這個節本的故事也值得保存,故我把它抄在這篇序的後面,作個附錄。
最重要的證據是《京本通俗小說》的出現。此事是繆荃孫先生(江東老蟫)的大功,在中國文學史上要算一件大事。
民國十一年的舊曆元宵,我在北京火神廟買得《煙畫東堂小品》,始見其中的《京本通俗小說》七種。其中《錯斬崔寧》與《馮玉梅團圓》兩種,見於《也是園書目》。原刻有江東老蟫乙卯(民國四年)的短跋,其中記發
見此書的緣起云:
余避難滬上,索居無俚,聞親串中有舊鈔本書,類乎平話,假而得之。雜庋於《天雨花》、《鳳雙飛》之中,搜得四冊,破爛磨滅,的是影元人寫本。首行「京本通俗小說第幾卷」。通體皆減筆小寫,閱之令人失笑。三冊尚有錢遵王圖書,蓋即「也是園」中舊物。《錯斬崔寧》,《馮玉梅團圓》二回見於書目。……
尚有《定州三怪》一回,破碎太甚;《金主亮荒淫》兩卷,過於穢褻,未敢傳摹。
與《也是園》有合有不合,亦不知其故。
後來《金虜海陵王荒淫》也被葉德輝先生刻出來了。故先後所出,共有八種,其原有卷第如下:
第十卷碾玉觀音
第十一卷菩薩蠻
第十二卷西山一窟鬼
第十三卷志誠張主管
第十四卷拗相公
第十五卷錯斬崔寧
第十六卷馮玉梅團圓
第二十一卷金虜海陵王荒淫
看這卷第,我們可以想見當時這種小說的數量之多,但其餘的都不可見了。
江東老蟫的跋里說「三冊尚有錢遵王圖書」。刻本只有《菩薩蠻》一篇卷首有「虞山錢曾遵王藏書」圖章。《菩薩蠻》一篇也不見於《也是園書目》,可見這幾篇都是錢曾所藏,編書目時只有十二種,故其餘不見於書目。
我們看了這幾種小說,可以知道這些都是南宋的平話。《馮玉梅》篇說「我宋建炎年間」;《錯斬崔寧》篇說「我朝元豐年間」;《菩薩蠻》篇說「大宋紹興年間」;《拗相公》篇說「先朝一個宰相」,又說「我宋元氣都為熙寧變法所壞」;這些都可證明這些小說產生的時代是在南宋。《菩薩蠻》篇與《馮玉梅》篇都稱「高宗」,高宗死在一一八七年,已在十二世紀之末了,故知這些小說的年代在十三世紀。
《海陵王荒淫》也可考見年代。金主亮(後追廢為海陵王)死於一一六○年,但書中提及金世宗的謚法,又說「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世宗死於一一八九年,在宋高宗之後二年。又書中說:我朝端平皇帝破滅金國,直取三京。軍士回杭,帶得虜中書籍不少。
端平是宋理宗的年號(1234—1236);其時宋人與蒙古約好了,同出兵伐金,遂滅金國。但四十年後,蒙古大舉南侵,南宋也遂亡了。此書之作在端平以後,已近十三世紀的中葉了。
但《海陵王荒淫》一篇中有一句話,初讀時,頗使我懷疑此書的年代。
書中貴哥說:
除了西洋國出的走盤珠,緬甸國出的緬鈴,只有人才是活寶。
這句話太像明朝人的口氣,使我很生疑心。緬甸不見於《宋史》外國諸傳,但這卻不能證明當時中國民間同緬甸沒有往來的商業貿易。《元史》卷二百
十說:
世祖至元八年(1271)大理、鄯闡等路宣慰司都元帥府遣奇塔特托音等使緬,招諭其王內附。
其時宋朝尚未滅亡。這可見十三世紀的中國人同緬甸應該可以有交通關係。
又《明史》卷三一五說:
宋寧宗時(1195—1224),緬甸、波斯等國進白象。緬甸通中國自此始。
此事不見於《宋史·寧宗本紀》。《寧宗本紀》記開禧元年(1205)有真里富國貢瑞象。但《宋史》卷四八九記此事在慶元六年(1200)。真里富在真臘的西南,不知即是緬甸否。《宋史》記外國事,詳於北宋,而略於南宋,故南宋一代同外國的交通多不可考了。若《明史》所記緬甸通中國的話是有根據的,那末,十三世紀中葉以後的小說提及緬甸,並不足奇怪。
又元世祖招諭緬甸之年(1271),即是義大利人馬可·波羅(Marco Polo)
東遊之年。中國與「西洋」的交通正開始。不過當時所謂「西洋國」並不很「西」罷了。大概貴哥口中的「西洋」,不過是印度洋上的國家。
故我們可以不必懷疑這些小說的年代。這些小說的內部證據可以使我們推定它們產生的年代約在南宋末年,當十三世紀中期,或中期以後。其中也許有稍早的,但至早的不得在宋高宗崩年之前,最晚的也許遠在蒙古滅金(1234)以後。
這些小說都是南宋時代說話人的話本,這大概是無疑的了。(參看魯迅《小說史略》第十二篇)據灌園耐得翁的《都城紀勝》和吳自牧的《夢粱錄》等書所記,南宋時代的說話人有四大派,各有話本:(1)小說。
(2)講史。
(3)傀儡。「其話本或如雜劇,或如崖詞,大抵多虛少實。」
(4)影戲。「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以上說「四家說話人」,與王國維先生和魯迅先生所分「四家」都不同。我另有專篇論這個問題)
大概「小說」一門包括最多,有下列的各種子目:(a)煙粉靈怪傳奇。
(b)說公案。「皆有搏刀趕棒及發跡變態之事。」
(c)說鐵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