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喬可以說她不到20 年的人生沒有遺憾,她恣意張揚,坦蕩快樂,無愧於心。
然而最大的遺憾,就是她再也沒有製造任何遺憾的機會了。
後來的後來。
她還有太多的故事,沒有來得及發生。
「其實我第一次遇見他啊,根本沒記住他長什麼樣子。」
米喬再次從鬼門關逃出來之後,精神頭兒大不如前,總是倦倦的,倚在靠墊上,每說一句話都費好大的勁兒。
發現對面余周周的目光中滿是不忍,她在對方出聲勸阻前一秒笑著擺擺手,看到自己的指關節在陽光下閃過,蒼白突兀。
太瘦了。
「沒事,我不累。我必須跟你講講。」
余周周動了動嘴唇,安分地坐下。
米喬微笑。
再不講,可能就要憋在肚子里,永遠帶走了。
米喬第一次見到奔奔,甚至都沒有看清對方的臉。小學三年級開學的第一天,她正騎在班裡最調皮的小胖子背上,左手掐著他後頸的肥肉,右手指關節死磕著他的額角。
「服不服?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嗯?你倒是喊啊,喊大傢伙兒選你當班長啊?就你,想當班長,我呸,有種就揍我啊!你不是吹牛能把我揍趴下嗎?看看現在趴下的是誰?!」
小胖子連哭帶叫地求饒,由於半邊臉貼著地上,嘴裡也就含糊不清,光吐白沫。周圍一圈女生大聲叫好,其他男孩子一臉驚懼,躍躍欲試半天,到底還是縮在了外圍。
就在這時,鬧哄哄的人聲中,一個細聲細氣的男孩聲音格外突兀。
「請問……你是班長嗎?」
她滿不在乎地抬頭,很潦草地掃了門口站著的小男孩一眼,低下頭去繼續壓制扭來扭去的小胖子了。
眼珠一轉,便故意大聲叫起來:「找班長?你找哪、一、個班長啊?」
每個字都咬得狠狠的。
周圍人起鬨更甚,胖子在她手下苟延殘喘地扭動了兩下,被她一拳打老實了。米喬用餘光看到近在咫尺的一雙小白鞋不安地挪動了一下,鞋的主人尷尬扭捏地小聲說:「叫……米喬?」
全體女生舉手歡呼,米喬再接再厲狠狠擰了小胖子兩把,興奮得滿臉通紅,一個魚躍跳起來,大聲地指著周圍:「聽見沒有?誰是班長?!」
「米喬!!」周圍的群眾就差三呼萬歲了。
她這時候才得意地看向那個清秀好看的小男孩:「喂,你找我什麼事兒啊?」
小男孩窘迫又有些恐懼地看著她,輕輕地說:「鄭老師讓我找你,我是剛轉學過來的。」
米喬這才恢複了小班長的幾分正經,正了正領子和一頭亂蓬蓬的短髮:「哦,哦……同學你好。我叫米喬,你叫什麼?」
「我叫冀希傑。」
她點點頭,被小男孩明亮的眼神盯得有點兒毛毛的。
什麼嘛……娘娘腔,一個男生,那麼有禮貌幹嗎,拿腔拿調的……
她指著第二排空出來的那個位置:「鄭老師跟我說了,你坐那裡。」
余周周聽到這裡笑起來:「嗯,奔奔的確就是那樣的,和其他野蠻的小男孩不一樣。」
一想到奔奔後來一副小混混兒——或者說,花澤類式小混混的形象,她不由得冷汗直冒。
米喬似乎明白余周周在想什麼。她虛弱地笑了一下:「得了吧,就他原來那副小白臉的弱樣兒,在我們那片兒的孩子裡面混,不出三天就能被揍成夜光的!」
余周周再次抬手抹了一把頭上不存在的冷汗。
米喬並沒有誇張。城鄉接合處的小學,每個年級最多不超過兩個班級,整個學校的前途搖搖欲墜,一副有今天沒明天的樣子。學校裡面的大多數孩子都是附近的工廠或者荒地裡面從小打到大的,很容易拉幫結派,分場次火併起來。
米喬這個班長是完完全全靠實力打天下得來的,與其說是班長,不如說是江湖盟主。和余周周整天滿腦子兵不血刃的俠客幻想不同,米喬從來沒有時間幻想什麼,她的世界充滿真刀真槍——即使是塑料的。
米喬一面維護著各大幫派的基本秩序,一面又不得不每天抽出時間來關照一下冀希傑,不讓他被別人欺負得太狠——這個白白凈凈的小男孩就像從文明世界的遊覽車投向野生東北虎林園的一隻小白羊,不撕碎了他,它們虎字倒著寫!
當她又一次把他從疊羅漢的人堆底下撈出來的時候,當年搶班長失敗的胖子終於領著其他男生一同起鬨:「米喬大班長,你是不是喜歡這個小白臉啊?」
沒有人清楚小白臉到底什麼意思,反正冀希傑長著一張小白臉,這就夠了。
「滾,胡扯什麼,我是班長,怎麼能看著你們欺負他?!」米喬漲紅了臉。
「喲,大班長,當年是誰騎著別人壓著往死里欺負來著?」除了面色尷尬的胖子之外,其他人聽到這句話都大笑起來。
「真以為我們怕你一個女生啊?那是給你面子,把這小子留下,你滾吧。誰也不稀罕再和你搶班長了,班長算個屁,你當你的,我們玩我們的!」胖子適時將話題轉了回來。米喬瞥了一下眼眶裡面亮晶晶閃著不明液體的鼻青臉腫的小白臉,嘆了口氣。向來崇尚拳腳功夫的她,不得已彎腰撿起了一大塊磚頭。
幸而地理位置好,背後就是壘得高高的磚牆。
所有男生都後退了一步,冀希傑也是——他退到了米喬身後。
「我的確打不過你們這一群人。不過我至少能撂倒一個。不一定是哪個不長眼的挂彩,有種就一起上啊!」
米喬聲音有一點兒沙啞,黝黑的細胳膊略微顫抖地托著不成比例的碩大紅磚,頗有一種魚死網破的悲壯感。
場面陷入僵持,對面的男生看到米喬認真起來了,集體傻眼,交頭接耳半天,誰也不敢動,撤退又沒面子,只能幹站著。
畢竟,誰沒被她揍過?
但是這麼多人被一個小姑娘喝退,像什麼樣子,以後還在不在這片兒混了?他們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兒了,笑話,大家都是四年級的人了!
敵不動我不動,然而米喬即使氣勢足足,胳膊也明顯越來越抖。
就在這個時候,被大家忽略了的小白臉冀希傑,彎腰抓起了兩塊紅磚,左右手各一塊,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仰天長嘯,嗑了葯一般「啊啊」大叫著,不管不顧地朝著對面的人群猛衝過去!
男生們完全反應不過來,瞬間就被磚頭撂倒了兩個,其中一個就是領頭的胖子。冀希傑自然是有分寸的,他只是拍向別人的肩膀或者後背——當然這也和他沒力氣舉起來拍腦袋有關——所以胖子他們受傷並不嚴重,頂多擦破皮。然而陣形還是亂了,烏合之眾四散逃竄。很快就只剩下胖子,因為受傷了跑得慢,被冀希傑拎著磚頭騎在身下。
看到米喬還拎著磚頭傻站在原地,冀希傑把磚頭壓在胖子短粗的脖子上,轉過頭朝她喊:「愣著幹什麼?」
米喬張大了嘴巴:「你……吃錯藥了?」
冀希傑滿不在乎地一笑:「我就是看你那塊磚頭快要拿不住了。再等下去,咱倆都得挨揍。」
米喬眨眨眼睛,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像被羽毛掃過,痒痒的。
這才清醒過來,手一松,磚頭落地,揚起一片塵土。
她只是匆匆地朝冀希傑一笑,示意他讓開。
然後駕輕就熟地騎到胖子身上,狠狠就是一拳。
「我他媽就知道你這個死胖子還是對班長不死心!!」
他們兩個一同坐在稍微矮一點兒的磚堆上,書包墊在屁股下面,用胖子的外套擦乾淨手,並肩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這是第三次放生。
第一次放開胖子的時候,他脫口而出一句經典台詞:「米喬你他媽給我等著——」
然後被米喬拽著領子一把拖回來:「你姑奶奶我等不了!」
當然是一頓打。
第二次放生的時候,胖子學乖了,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米喬又是拽著領子一把拖回來:「連個再見也不說,你眼裡還有班長嗎?沒禮貌!!」
當然又是一頓打。
第三次胖子賠著笑臉說盡了好話連滾帶爬地跑遠,米喬只是板著臉說了聲「再見」,沒有再找碴兒。
「怎麼不打了?」冀希傑抱著胳膊站在一邊問。
米喬幽幽嘆口氣:「打不動了。他的肉都是有彈力的,打得手腕疼。」
余周周聽到這裡,不由得擔心地看了看米喬現在空蕩蕩的病號服袖子——不知道現在的胳膊是不是比那個舉起磚頭的四年級小姑娘還瘦弱。
就是這樣的小胳膊托起磚頭,徹底改變了奔奔。
其實米喬從來不相信一個人可以徹底變成另一個人。也許因為她自己從來不曾改變過,無論經歷什麼,她仍然是米喬。小時候的朋友看到她,聊兩句,就會說:「嘿,你跟小時候一點